向辞不采茶的时候,也会去杭州城里转转,在桥边在柳边,买个杏子再买个烧饼,一坐就是一天。
这天桥头来了位年轻的画师,用西洋的画法摆摊给人画像,只用红黄蓝三种颜料,就能调出这世上所有的颜色。
只是这位画师画出来的东西有些怪,画上的人要么美若天仙要么青面獠牙,还有的头上长犄角身后长尾巴,总之就是不像人,客人看了都哈哈大笑,笑完了就往画师身旁的破碗里扔几个铜板。
向辞坐在桥上看了一会,觉得有点意思,就挤进人群,凑到画师面前,问道:“能帮我也画一幅吗?”他也想跟那些人一样笑一笑。
画师抬头看了向辞一眼:“可以啊。”然后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圆,又在瓷盘里调了一个红色,填在那个圆圈里,“画好了,给。”
向辞:“……”他很想问这个画师,是不是跳步骤了?怎么和别人这么不一样呢,好歹画个五官和四肢吧。
但是向辞只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往碗里扔了三个铜板就拿着画走了,没有开心,也没有不开心。
向辞坐回桥上继续观察了一会,这位画师好像真的只是路过这里、一时兴起来桥上摆个摊画画,毕竟他连收钱的碗,都是刚刚找桥洞底下的那个乞丐借的,画画也是直接把纸铺在了岸边的一个石头上,随便画画。
画师攒了小半碗铜钱后就收了摊,然后把那个破碗、连带着碗里的铜钱,一并还给了桥洞底下的那个乞丐。
向辞觉得这位画师可能是神仙,不然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红红的甜杏子呢?向辞又看了看自己的那副画,他还没吃过这么红的杏子呢,就是这个杏子是不是有些太圆了。
后来向辞来过杭州城很多次,但是再也没遇到过那位画师,直到死后想起自己是谁,也顺便想起了,当年在杭州桥头给他画杏子的那位画师。
原来风昼画的真的很像,不仅是大小,连颜色编号都一模一样。只不过那幅画后来好像被向辞夹进了一本书里,至于到底是什么书,很多年过去,他已经不记得了。
这一年向辞十七岁,跟着原澜回了京城的公主府,天子见母子二人生活过得拮据,就赏赐了向辞一个大理寺的官职。
向辞不想去,奈何君命难违。
当官之后的日子是好过了些,明里暗里的,不少人都来给向辞送礼送钱。向辞一律全收,生怕漏了哪个没收的,然后把他告到皇帝面前,锦衣卫又要把他抓进去蹲大牢。
张陌是京城的富家子弟,是向辞在茶楼里认识的,也是天天来听书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向辞在刚进大理寺的那几年里,是不用去当值的,至于张陌,他整日游手好闲,和向辞高山流水遇知音,不是喝茶听书,就是喝酒长啸。跟着张陌鬼混了几年之后,向辞开心多了。
向辞平时不用去大理寺,但每个月发俸禄的日子,是必定要去一趟的。虽然空荡荡公主府已经重新填满,向辞都看不上这点俸禄了,但偶尔还是要来大理寺刷刷存在感,表示表示对朝廷的尊敬、对天子的尊敬。
“求你了大哥,放我进去看一眼我爹吧。”有个十几岁的姑娘正在大理寺的监狱门口跟牢头拉拉扯扯,还不停往牢头手里塞银子,恳求道:“一会儿就好,不够我这还有。”
牢头把银子推了又推:“不行不行。”有大人在这看着呢。
向辞看的有意思,便走上前,对拿着银子的姑娘道:“你爹是谁啊,叫什么名字?银子给我,他不带你去我带你去。”
牢头犯了难:“啊,这、这……大人……”
向辞在怀里摸了摸,摸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银子扔给牢头:“你跟着,来给我开门。”
牢头接了银子,兴奋地连连点头:“好嘞,大人您这边请。”
许绛见事情迎来转机,终于弯了眉眼:“我爹是许承安,昨晚进来的。”
向辞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对牢头道:“昨晚抓的人都关在哪,带路。”
牢头:“在里面在里面,这边。”然后领着向辞到了一间牢房前,站在旁边等向辞的指示。
牢房里瘫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显然是刚抓进来的,身上还穿着他自己的华贵衣裳,但经过一夜的磋磨,也是头发衣衫都乱糟糟的了,身上带着鞭痕,衣衫微微渗血。
“爹——!”许绛扑到木栏杆上,想凑近看,牢里面的中年人听到声音动了一下身,在手铐和脚镣的限制下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动:“阿绛、是阿绛吗?”这声音听起来就命不久矣。
向辞对牢头道:“开门。”然后又给牢头扔了一粒小银子。
“哎哎。”牢头收好银子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。
许绛扑进牢房:“爹——!”
许承安不用再挪了,歇了两口气,终于喊的有力气了点:“阿绛——!”
父女俩这边抱头痛哭,向辞在那边问牢头:“这是咋了,不是锦衣卫抓的人吗,怎么给送到大理寺来了?”
牢头犹犹豫豫道:“好像是说什么牵涉甚广,要办个三司会审,就把人拖来大理寺了。”向大人给的实在太多了。
“哦。”向辞拖长了声音,转了好几个弯,“可是锦衣卫都快把这人打死了,人死在大理寺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