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，直哉就知道为什么她一定要选择舒适的鞋子和衣服了，她避开了游人们常走的大路，领着他走了一条小路。

除了最初的一截由水泥浇筑成，后半段都是当年信众们背着上山、由青石板一块块垒成的阶梯，高低错落，走起来很是吃力。

石头缝里生长着发黄的杂草和不知名的玫红色野花，阶梯两侧生长着茂密的白桦、三角槭、黄栌、梧桐和枫香，暖融的阳光从红叶缝隙里落下，踩在脚底的落叶沙沙作响，他们在深深浅浅的红色隧道中穿梭，淹没了一切感官，就像是星海城的动漫电影才会出现的场景。

石阶不宽，差不多容纳两个人肩并肩走过。

前两天山上才下过一场大雨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，青石板上也生了些青苔，在紫阳连续两次脚下打滑后，直哉冷着脸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和想象中的质感类似，温软的皮肉，纤细的腕骨。

站在这个高度，半山腰的游客们已经缩略成小小的点，蚂蚁般穿梭不息。紫阳的长发被风吹得飞扬了起来，落在直哉的脸颊上。

“紫阳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十七岁的时候……在做什么？”直哉脱口而出。

说完后又觉得这话实在是够傻的，十七岁，不就是高中生的年纪吗？禅院紫阳没有咒力，大概就和今天遇到的中学生一样，肆意地挥洒着自己清澈的、愚蠢的、无聊的青春吧。

漂亮得出类拔萃的姑娘，每天都要收情书收整整一抽屉，逃课、打架、谈恋爱，和蠢得要死的高中男生在海棠花树下接吻……

“我想想啊。”紫阳点了点娇艳的红唇，“不就是每天开party到半夜，收情书，排队送情书的队伍从教室门口一直排队到学校门口，甚至连风纪委员都要过来维持秩序，避免出现插队的情况。”

“噢。”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以为意，“这么多人里面，你就没挑到几个喜欢的？”

“喜欢的？有啊，我记得我和其中胸肌最大的一个约会过，他还蛮会讨女人喜欢的，还有一个臀部翘到能放下一杯果汁——嘶——”

紫阳倒抽了一口气，直哉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不觉箍紧了她的手腕，皓白如玉的肌肤上浮现出指状红痕。

猫儿般的绿色双眼往他这儿一转，蕴着微妙的笑意。

“开玩笑的，直哉少爷。”她并未挣脱束缚，只是用自己空着的手掠过被风吹乱的鬓发。“我十七岁那年跳级去东大医学院念书，每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，素面朝天，灰头土脸，没有朋友，独来独往，连太阳都见得不多，哪有时间做这些事呢？”

直哉瞥了一眼女人光润如蛋白的脸蛋，花一般的笑靥，心说什么灰头土脸，纯属扯谎。

禅院紫阳就算披着麻布袋在路上走，那群登徒子也恨不得奉上自己的一双招子，黏在她身上扯也扯不下来。

不过还是有点意外。

再怎么看不起人类社会的等级分类，他也清楚作为全日本偏差值最高的大学，进入东大学习的都已经是普通人中的天才，何况禅院紫阳还是跳级生。

他心底的某个隐秘角落被触动了一下。

她说她十七岁时没有朋友，总是独来独往。

十七岁。

禅院直哉十七岁的时候是怎样的？

高贵的家主嫡子，身边自然少不了拥趸，仆从们在他结束任务或者试炼后总是热情地簇拥过来，谄媚地说跪在他的脚下，异口同声地说直哉大人您是最厉害的，将来一定会如愿登上家主的宝座。

阳光很明亮，周边人的脸孔浸泡在灼热的上升气流中，显得模糊不清。

偶尔也会路过咒术高专的门口，看着那些学生聚在一起嘻嘻哈哈，吵吵嚷嚷。他心中只有嗤笑，五条家着实是无谋少智，将五条悟这样强大的猛兽，随便投进普通咒术师的行列，除了消磨他的锐气，还有什么意义？

然后他回到了禅院家，关上了华美又厚重的大门，阳光还是那么亮，蝉鸣和仆从的恭维还是那样聒噪。

某个瞬间，他却感觉到了极致的黑暗和寂静。

……真是一个安静的下午啊。

原来他和禅院紫阳，还有过微妙相似的十七岁。

可供人攀登的石阶在前方戛然而止，褪了色的淡红色鸟居非但没有湖边水上鸟居的气势，甚至已经朽败到有倒塌的趋势。前方破败的建筑物是一座神社，黑洞洞门窗上缠绕的蜘蛛网表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。

“你不会是想到这里求神拜佛吧？连神职人员都没有。”直哉踢开一块拦住去路的石头，面露嫌弃。“这里供奉的是什么？”

“奇稻田姬。”紫阳说，“这里毕竟是古近江国，丰饶的琵琶湖地区。”

奇稻田姬就是神话中须佐之男的妻子，须佐之男因罪获逐，来到出云国，八岐大蛇滋扰人间，须佐之男就以迎娶奇稻田姬为条件许诺斩杀大蛇。后来大蛇被祓除，奇稻田姬也成为了丰饶与农业的女神。

作为古代日本最重要的稻米产区之一，琵琶湖地区供奉奇稻田姬也不足为奇。

“门口怎么还堆着那么些石头？”

“奇稻田姬除了是丰饶女神，还是掌管婚姻的女神，以前这里香火鼎盛，人们带着大量的食物、鲜花和美酒来供奉神祇。巫女们会捡来鹅卵石供奉在神社中，新婚夫妇捡到趁手的石头，扔到那边的清水池中，如果正中水池边缘蛇头，就是受到了女神的祝福，能白头偕老；如果石头扔进最中心蛇头的口中，更是在女神的注视下，定下了七生七世的缘分。”

直哉扭头看去，果然看到干涸的水池里也有不少石头。蛇口边缘有锋利的獠牙，石头很难扔进去。

“啧，真是无聊的传说。”

“是啊，哪有这么好的事呢。”紫阳看起来对这个传说也不感兴趣，只看了一眼，就迈步朝着神社后方走去。

直哉落后一步，见紫阳没有注意他这边，有些不舍地将手中大束的鲜花供奉在衰败的神像前，而后悄悄拾了一块石头握在手中，状似不经意地一扬手，石块穿梭交错的獠牙，轻轻松松地落进巨蛇的口中。

“我可没什么别的意思，只是想看看这玩意儿究竟是不是个噱头。”

哪怕知道紫阳没有看自己这边，直哉还是小声自言自语。

“普通人自然是为难，对本少爷这样的天才咒术师还不是轻轻松松。”

水池边缘的石柱忽而发出了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直哉定睛看去，才发现是一块石砖脱落了，露出了一块孔洞来。

直哉有些好奇地走过去，才发现那块孔洞大约一拳大小，看方方正正，必然是被人开凿出来，大约能容纳下一个首饰盒之类的东西。

直哉眯起眼睛，凝聚起一缕咒力护在手掌周边，朝着孔洞探去，但在触碰到边缘部分时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打在手背上，手掌一下子被弹开了。

这里居然是个小型的“帐”，而且附了好几重束缚在其上。

直哉在手掌心又加了几分的咒力，结果却是接受了更激烈的反弹。

“对咒力的排斥反应…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