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左边!"老瘸子吼了一声。
左边墙根裂了道缝,甜风从缝里往外涌——是地面上的风,带着夜里的凉气和远处篝火的味道。林罂一头撞过去,肩膀顶开碎骨,缝被撕大,她先钻出去,然后把备份从缝里塞出去。我跟着,阿哑在背上,侧着身子挤,石棱刮过后腰,火辣辣一条。哑巴崽最后一个,他插完最后一根签,把空罐子往墙缝里一塞,罐口朝外,然后猫腰钻出来。
我滚出地面的时候,膝盖磕在硬泥上,阿哑被我压在身下,哼了一声。没顾上哄,抬头看天。
沉月挂在头顶,比三天前大了一倍不止。不是圆,是鼓。月面不再是平的白,而是鼓胀的,像有人从里面往外吹气,表面浮着一层蛛网状的裂纹,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一跳一跳的,跟心跳一个频率。
"它在涨。"林罂站在我旁边,也看着月亮。她右手腕上的烂疤彻底翻开了,新肉暴露在夜风里,血已经不流了,结了一层薄痂,可皮肉外翻着,像一张没闭上的嘴。"沈墟在月里撑大了空间。它要把整片废土都吞进去当壳。"
备份躺在地上,醒了,坐起来。他看着月亮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苏槿的壳在他身体里翻了个身,我能感觉到——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静的清醒。
"小烬。"他开口,是苏槿的声音。不高,每个字都咬得干净,像她活着的时候教我写字那样,"掌心的疤不是坐标。"
我摊开左手。那点凹痕几乎平了。
"苏槿把本源封在你手里,不是让你找她。是让你开门。"
她——它——苏槿的壳,抬起备份的手,指向头顶那轮鼓胀的沉月。
"沉月是门。砸开它,沈墟的壳就破了。锈钟的摆锤是钥匙,你腰后那块铜就是。"
我摸向腰后。钟摆还在,铜面贴着后腰的皮肤,凉的。我一直以为这东西是用来感应沈墟的,是苏槿留给我找她的指南针。原来它是钥匙。开门的钥匙。
"那你怎么出来?"我问。
苏槿借备份的脸笑了。不是她平时那种笑,是苦的,嘴角只扯了一边。
"我出不来了。本源分了两半,一半在签底,一半在你掌心。签底那份给了备份,掌心的这份——"她看着我手上的疤,"砸月的时候,它会烧掉。烧干净了,门就开了,沈墟就露出来了。我也没了。"
风大了。不是夜风,是空间在扭曲。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弯,像有人捏着一张照片的边角往上卷。沉月表面的裂纹又宽了些,红光透出来,照在地上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像六根快要折断的竹竿。
老瘸子走到我旁边,木腿铁片插进泥里,站得稳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卷苏槿的纸条,纸早被地气沤烂了,只剩一小团,他捏在手里,像捏着一块糖。
"三年前她来棚子里,留了这个,留了那根签,还留了一句话。"他漏着风说,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,"她说,等一个掌心带红圈的男人。那男人会砸月。砸完月,门开了,她就能回家了。"
他看着我。
"你掌心那圈红,是她给你画的门框。"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疤平了,可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淡的紫,从掌心往外扩散,沿着掌纹走,像根须。不是伤,是根。苏槿的本源在我手里扎了三年,扎进肉里,长成我身体的一部分。砸月的时候,根会断,血会流,本源会烧干净。她说的"我也没了",不是壳没了,是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,连着我对她的记忆,都会被烧掉。
阿哑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仰头看着我,伸手摸了摸我掌心的紫纹。他手指凉,带着后颈拓字的余温。然后他摇头。
不是不要砸。是不要我一个人砸。
备份——苏槿的壳——也站起来,走到我左边。他没伸手,只看着我,浅褐色的眼珠里映着沉月的红光。
林罂把骨刀插回木腿侧面的皮鞘,咔哒一声。她走到我右边,把烂疤的手腕亮出来,灰泥膏早没了,新肉外翻着,可她站得笔直。
"棚里那些签,"她说,"每一根都记着被沈墟吞掉的人。账在签底,人在月里。砸了它,账才能平。"
哑巴崽站在最后面,光脚踩在泥上,怀里空了,罐子塞进了墙缝。他掏出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,签尾的青光在沉月红光里几乎看不见,可他还攥着。
六个人,一个废月,一门之隔。
我攥紧钟摆,铜面硌着掌心的紫纹,疼。
"砸。"我说。
沉月表面的裂纹又跳了一下,红光更盛,像有什么东西在月亮里面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