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道凹室不大,刚好够我们六个挤着坐。墙是湿的,不是水,是脂。我后背靠上去,斗篷立刻黏住一层,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半透明的皮。林罂没坐,她蹲在凹口,拿骨刀削门口那圈骨须的茬。须子被砍断之后还会从石缝里往外钻,她得不停地削。
阿哑从我背上滑下来,趴在我腿上。他后颈那块圆斑拓了陈朔头骨上的字,灰粉渗进皮肉里,现在摸着微微发烫,像贴了一片刚熄的炭。备份靠在对面墙上,骨粉壳从肋下裂开的那道口子又宽了些,能看见里头新长出来的肉,粉的,没皮。他没管,两手捧着那颗头骨,拇指一下下摩挲枕骨上的刻痕,像在给死人顺毛。
哑巴崽把罐子搁在膝头,掏出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,签尖上沾着沈墟虚空丝的残汁,黑乎乎凝成一粒。他拿指甲去抠,抠不下来,就放到嘴里咬。林罂回头看见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崽子嗷了一声,签掉地上,她捡起来,拿袖口把残汁蹭掉,还给哑巴崽。
"别什么都往嘴里放。"她说,"那东西沾舌头会麻三天。"
老瘸子坐在最里头,把木腿卸了,往胫骨空壳里塞了几块从腐甜窖带出来的碎骨。塞的时候手有点抖,不是怕,是冷。地底温度比上面低,他那条好腿膝盖肿得发亮,裤管绷在髌骨上,每呼吸一下就绷紧一次。
我摊开左手。掌心的疤淡得快看不见了,只剩中心一点凹,像被烟头烫的疤瘌。肋骨搁在膝盖上,裂缝里那半粒后槽牙还在,牙根朝外,髓腔里的纸灰没漏干净,还剩一小撮,黑灰掺着骨屑。
"有东西能显字吗?"我问林罂。
她没说话,从斗篷内衬撕下一块布。布是粗麻,她贴身穿了三年,汗渍和血渍糊成一层硬壳,撕的时候扯出丝来。她把布摊在我膝盖上,拿骨刀柄压平,然后把我手里那半粒牙磕开。
髓腔里的纸灰倒出来,落在麻布上,一小撮,看着跟烧完的蚊香灰没两样。林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,解开口绳,倒出一点沉月泥。就是陈朔头骨耳孔里塞的那种,灰绿色,闻着有股铁锈混着陈年香灰的味。她拿指尖沾了泥,在纸灰上一抹。
灰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,是自己。沉月泥一碰,纸灰像活虫子似的扭起来,扭成细线,线又缠成字。陈骸的字,歪歪扭扭,比肋骨上刻的还难看:
「锈钟是幌子。沈墟不在钟楼。它在月里。沉月是上三代净魂的尸。砸月面,它疼。」
最后那个"疼"字,笔画拖得老长,像写字的人手在抖,最后一笔差点划出布边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。锈钟是幌子。我们在活尸窟、在祭坛、在生门底下,所有的恐惧都绕着那口钟转。钟摆减速,锈钟加速,沈墟的感知跟着钟走。可如果钟是假的,沈墟故意把感知挂在钟上,那它真正藏身的地方——
"沉月。"备份忽然开口。不是苏槿的声音,是他自己的,哑的,像砂纸磨铁,"我额间那缕本源被种进去的时候,看见过月亮里面的人脸。不是一张,是很多张,叠在一起,都在喊。"
他抬起头看我,浅褐色的眼珠在凹室昏光里像两块蒙了灰的玻璃。
"苏槿的壳知道怎么砸。"他说完这句,眼皮一翻,脑袋歪到一边,晕了。壳里的魂体缩回去了,留他一具空身子。林罂伸手托住他后脑,轻轻放到自己腿上,拿骨刀把骨粉壳裂口处的硬边削薄,免得扎肉。
肋骨在我膝盖上震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颤,是骨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撞。我攥住它,贴到耳边。碎骨珠在另一只手里也跟着跳,两样东西频率一样,像在互相喊。
陈骸的声音从骨髓腔里传出来,不是通过我的手,是直接钻进耳膜,贴着骨头走:
"陆烬……铰链松了……第九级槽口空了三年……我卡不住了……"
他的声音比在祭坛底下那次更散,像被撕成一条一条的,每一条都带着风声。
"你弟弟的名字我带出来了。"我对着肋骨说,声音压得很低,怕被墙那头的什么东西听见,"朔的头骨在我这儿,枕骨上刻了你们全家。孟晚的话也在,碎魂层里每一片骨头都存着。"
肋骨不震了。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它裂了。
不是从原来的缝裂开,是从中间,沿着螺旋纹最外那圈,整根骨头像被看不见的手拧了一把,咔嚓一声,断成两截。断面不是白的,是蓝的,幽幽一层光,像磷。光里浮着陈骸的脸,只有眼睛,没有五官,眼白是蓝的,瞳孔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"替我……"他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然后断面上的蓝光灭了,骨头变成普通的死物,凉的,沉的。
凹室外面传来一声巨响。不是钟,是咬合。咔——门框合页彻底咬实了。陈骸的肋骨一断,第九级槽口没了支撑,生门移位瞬间完成,整条甬道像被巨人的手攥住,往中间挤。
"跑!"老瘸子把木腿往地上一杵,铁片刮着石面火星四溅,"通道在收!"
林罂一把捞起备份,扛在肩上。崽子抱紧罐子,签尖从罐口支出来,晃荡着。我弯腰把阿哑捞上背,他两条胳膊圈住我脖子,腿夹住我腰,轻得像捆柴。肋骨的两截我一股脑塞进腰带,碎骨珠攥死在掌心。
甬道在塌。不是石头掉,是墙在往里长。两侧的石壁像活物的喉咙,一缩一缩地往中间挤,挤过来的时候骨须齐刷刷往外伸,像喉咙里的倒刺,要挂住经过的东西。林罂在前面开路,骨刀左右劈,砍断的须子喷出的不是血,是馊蜜,溅在石壁上滋滋响。
哑巴崽跟在她脚后,光脚踩在碎石上,没声。他时不时在跑动中往墙缝里插一根签,签一插进去,那截墙就往回缩一寸,给我们腾出半步的空间。可签不够了。罐子里的签越插越少,墙缩的速度赶不上它长的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