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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昭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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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雀猛地抬头:“先生是让我暗中去拿账册?可萧二公子那边……”

“这件事,随你。”沈寒序打断他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“再者,若裴乐忧真有苦衷,你也能先见他一面,问个清楚。”

最后这句话,正好戳中了谭雀心里最软的地方。他盯着那枚青铜令牌,看了许久,伸手一把攥紧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他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决绝:“我知道了。多谢先生给我这个机会。我一定把账册拿到手,也一定问清楚,他到底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
“天亮前走,码头我已经安排好了船,走海路去东溟。”沈寒序站起身,“一路保重。账册到手,派人送到京城沈府即可,不用来找我。”

说完,他没再多留,转身推开柴门,融进了夜色里。谭雀站在柴房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,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包和银票,狠狠咬了咬牙。

沈寒序回到客栈时,已是四更天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轻响。他以为萧沧云早就睡了,没点灯,摸着黑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,打算在地上打个地铺凑合一晚。他一身夜露寒气,不想上床蹭凉了被窝,也怕吵醒萧沧云。

刚把被褥铺到一半,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:“去哪了?”

沈寒序的动作顿住了。他循声望去,外间的长凳上坐着一道人影,背对着月光,轮廓冷硬。是萧沧云。他就坐在那里,不知道等了多久,连灯都没点。

“见了个人。”沈寒序语气平静,没细说,萧沧云也没追问。他知道沈寒序有自己的盘算,不想说的,问了也没用。

萧沧云站起身走过来,弯腰就要去抱地上的被褥:“地上凉,上床睡。床够宽,挤得下。你伤口还没好,沾了寒气落下病根,以后麻烦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沈寒序按住他的手,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背,微微一顿,又很快收回,“一身风尘,别弄脏了床。我打地铺就好。”

“别损自己。”萧沧云皱了皱眉,语气却不凶,反而带着点无奈。

沈寒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,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先去沐浴。”

“我去烧水。”萧沧云二话不说,转身就去了小厨房。

客栈的灶台不大,柴火是白天晒好的,烧起来很旺。没过多久,热水就烧好了,装在木桶里搬到外间。萧沧云拿了干净的中衣放在旁边,丢下一句“我在院子里守着”,就推门出去了。

沈寒序解开衣带,坐进木桶里。水温刚好,暖意顺着皮肤漫上来,驱散了夜里的寒气。他洗得很快,没多耽搁,擦干净身子换上中衣出来时,发梢还滴着水,顺着脖颈往下流,洇湿了中衣的领口。

萧沧云正好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两块粗布帕子。看见他湿着头发站在那里,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脖颈上,衬得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走过去。

“头发不擦干,明天该头疼了。”

沈寒序刚要伸手接帕子,萧沧云已经绕到了他身后。下一秒,温热的布巾盖在了他的发顶,带着点粗糙的质感,轻轻擦了起来。

沈寒序的脊背瞬间绷紧了。他长这么大,除了早逝的母亲和伺候的小厮,从没人替他擦过头发。萧沧云的动作不算熟练,甚至有点笨拙,力道却控制得很好,小心翼翼的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他没说话,也没躲开,就安安静静站着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轻响,还有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声。

擦到一半,萧沧云的动作慢了下来,声音很低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:“今天接旨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我爹了。”

沈寒序没插话,静静听着。

“我爹,当年和容璟一起从微末起兵,打了十年仗,才定下这江山。世人称‘昭公入宸,萧将守边’,说他们是本朝的两根擎天柱。”萧沧云的语气很平,像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史书,“他这辈子,眼里只有家国,只有他那位结义兄弟。亲弟弟萧峥,常年驻守南疆,他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写封信问问。萧峥的三个孩子,萧垣、萧恪、萧予翎,他连谁大谁小都分不清楚,更别说叫出名字了。”

“小时候我总拿他当英雄。西凛边境的人都知道,萧帅的旗子一竖,狄戎人就不敢南下。我那时候没命地练武,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,手上磨出多少泡都不喊疼,就盼着他回家的时候,能夸我一句,说一句‘我儿子像我’。”萧沧云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点涩,“可每次他打完仗回家,看见我在院子里舞刀弄枪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。说我不学无术,说我心思太野,说舞刀弄枪是惹祸根苗,将来迟早给萧家招灾。”

“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别人家的父亲都盼着儿子出息,他就盼着我平庸。后来慢慢想明白了,或许在他眼里,我从来不是儿子,只是一颗棋子。一颗将来要替萧家守边、替朝廷卖命的棋子。棋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,忠心、听话、能打仗,就够了。”

布巾轻轻按了按他的发梢,吸掉水珠。萧沧云的声音软了些:“我娘不一样。我爹骂我的时候,永远是我娘站出来护着我。她说男孩子喜欢练武不是错,将来保家卫国也是本事。她会偷偷给我缝护腕,会在我练累了的时候端一碗冰糖莲子羹。那时候我觉得,世上只有我娘是真心疼我的。”

“我六岁那年,我娘染了风寒,没熬过去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又继续,“那时候他在边境和狄戎打仗,连最后一面都没赶回来。下葬那天他才到家,一身的风尘和血腥味,站在墓碑前,只说了一句‘妇人之疾,何以耽误军情’。那天我就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。”

“从那以后我性子就变了。看谁都带着刺,总觉得没人真心待我,对谁都很恶劣。”萧沧云的动作很轻,指尖偶尔擦过沈寒序的脖颈,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,“好在我大哥萧泾疼我。我爹不管家,都是我大哥教我读书,教我兵法,我闯了祸,也是他替我扛着。他总说,沧云还小,长大了就懂事了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停了下来。屋子里静了片刻,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。他低声补了半句:“还有一个人……那时候远远见过几次,像梨花落在雪地上,干净得晃眼。那时候胆子小,不敢上前搭话,就偷偷看着,也觉得心里暖。”

沈寒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他没回头,也没问那个人是谁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,像极了当年沈府梨树下,落了满地的花瓣。

萧沧云把帕子收起来,绕到他面前。沈寒序的头发半干,蓬松地垂在额前,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,多了点柔和。他看着沈寒序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以前我总恨他薄情,恨他眼里只有江山没有家。这几年走南闯北,见了那么多生死,好像又懂了一点。乱世里打出来的江山,容不下儿女情长。只是他做得太绝,连一点余地都没给家里留。”

沈寒序抬眼看向他,眼底盛着细碎的月光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润平和,像山涧流过的泉水:“父辈生于烽烟之际,以血肉定乾坤,家国二字重过千斤,并非薄情,是不敢多情。只是于子女而言,这份亏欠,终究是难以抹平的。”

一句话,没有评判对错,没有刻意安慰,却恰好说到了萧沧云心里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共情了他的委屈,也读懂了萧衍的无奈。

萧沧云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这一笑没有平日的冷硬,也没有自嘲的苦涩,是很舒展、很温和的笑。“难怪我大哥总说,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。你这一句话,比我想五年都通透。”

沈寒序别开眼,淡淡道:“随口闲谈罢了。夜深了,睡吧。”

两人进了里屋。床不算窄,但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,还是稍显拥挤。萧沧云很自觉地靠里躺,给沈寒序留了大半的位置。沈寒序躺在外侧,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。

屋子里很静,窗外的月色慢慢移动,落在床沿上。萧沧云侧躺着,看着沈寒序的背影。他睡得很端正,脊背挺直,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股清隽的风骨。

他知道,当年梨树下的少年,从来没有负过他。

长夜漫漫,月色温柔。

而往后的山高水远,总算有人并肩同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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