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公子，沈二公子让我问您，晚膳是送到房里，还是一起在堂屋吃。”老马夫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。

萧沧云定了定神，起身开门：“堂屋。”

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，沈寒序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，手里拿着卷东溟地志，就着檐下的灯笼看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眼望过来，目光在萧沧云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，又像是没有，只淡淡开口：“尸首送过去了？”

“嗯。”萧沧云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，离得不远不近，“郡守定了柳如晦余党的罪名，明日贴告示。从他私宅搜出了半张海路转运图，裴家往狄戎送的军械，大半是从东溟周盐商的码头走的。谢世安这条线断了，裴乐忧肯定会往东边去，想把账册销毁。”

沈寒序合上书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：“所以我们要赶在他前面，去东溟拿账册。”

“是。”萧沧云点头，侧头看他，“你身子还没好全，一路奔波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沈寒序打断他，语气很淡，“账册是最后一环，拿到手，裴家通敌的事就能彻底钉死。柳如晦倒了，裴家不能再留。”

夜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，落在两人之间，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。

搁在以前，萧沧云总得刺他两句，或是冷着脸不吭声。可今夜不一样，他坐在石阶上，目光落在院角的桂花树上，没说话，周身的戾气都散了，像一把收了鞘的刀，只剩沉沉的静。

沈寒序偏过头，多看了他一眼。

灯下的光影落在萧沧云侧脸上，把他下颌的线条衬得柔和了些。他眉头不再像往常那样紧蹙着，眼尾也松着，整个人少了几分剑拔弩张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。

“你今夜很奇怪。”沈寒序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萧沧云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侧过头，撞进沈寒序的目光里。那人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檐下的灯火，清清冷冷的，却能照见人心底的东西。

他下意识想别开眼，又忍住了。

“哪里奇怪。”他问，声音比平日低了些。

“不骂人了，也不找茬了。”沈寒序的语气很淡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谢世安的事，谢了。”

萧沧云的喉结动了动。

他想说不用谢，想说本来就是冲我来的，想说以后我护着你。可话到嘴边，全咽了回去，只憋出三个字：“应该的。”

说完又觉得太生硬，补了一句：“你是萧家两个孩子的先生，我总不能让你在扶风郡出事。”

话出口又觉得不对，好像他护着人家，只是因为两个孩子。

沈寒序笑了一下，很浅，像风掠过水面的涟漪，转瞬即逝。“原来如此。”

他没拆穿，重新翻开书，继续看。

萧沧云坐在旁边，看着他垂眸看书的样子。灯光落在他眼睫上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鼻梁很挺，唇线很淡，侧脸的轮廓和当年梨树下的少年慢慢重叠在一起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样也挺好。

不用挑明，不用追问，不用把那些难堪的愧疚和隐秘的情意摊在阳光下。就这么并肩坐着，吹吹风，说几句话，看着他好好的，比什么都强。

晚膳端上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两菜一汤，很简单，萧沧云却主动给沈寒序盛了碗汤，放在他面前。

“伤口还没好全，多喝点。”

沈寒序看了他一眼，没推辞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饭桌上很安静，没有以前的针锋相对，也没有刻意的疏离。碗筷碰撞的轻响，混着远处的打更声，竟生出点寻常烟火的暖意。

吃完饭，沈寒序起身回房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还坐在桌边的萧沧云。

“萧景驰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红尘路远，旧伤也别硬撑。”

说完，他推门进去了，没给萧沧云反应的时间。

萧沧云坐在原地，愣了好一会儿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，碗里还剩半碗汤，温温的，像那句轻飘飘的叮嘱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直暖到心底。
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只手，握过刀，杀过人，刺穿过沈寒序的胸口。

可也是这只手，以后要护着他。

夜里起了风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萧沧云没睡，他坐在外间的长凳上，隔着一道素纱屏风，听着里间沈寒序平稳的呼吸声。

他没敢进去，就这么坐着，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手放在腰间的碎山河上，剑鞘冰凉。

他想起白天谢世安倒下去的时候，他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解气，是后怕——怕谢世安的手碰到沈寒序，怕这人再受一点伤。

那时候他就知道，什么恨，什么怨，早就在五年的拉扯里磨没了。剩下的，是藏在恨意底下，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的，绵延了快十年的心事。

“碎山河第一次见血，是我刺的你。”

他对着屏风，用气音说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风。

“这事，我这辈子都不告诉你。”

“欠你的，我用一辈子还。”

里间的呼吸声依旧平稳，沈寒序没听见。

萧沧云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带着点释然，也带着点认命的温柔。

窗外的风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，清辉洒进屋里，落在地上，像铺了一层细碎的梨花。

他想起少年时写的那句诗。

待我功成归来，与君共看梨花。

现在功成还早，山河还乱。

但没关系。

人藏在身边就好。

总有一天，梨花会再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