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沧云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只有一张,字迹很淡,像是用极淡的墨写的,内容也很短——
“谭雀已离镇,裴乐忧撤往天启。镇上有户商贾,姓胡,名远,此人通裴家多年,知漳州仓事。你若要查,可由此人手。切记,莫要引火上身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。
萧沧云将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无一字。他看了片刻,然后将信纸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信是谭雀写的吧?”
那汉子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这小人就不清楚了,送信的人蒙着脸,只给了这封信和一枚碎银,让小人务必送到您手里。”
萧沧云没有再追问,挥了挥手,让他走了。
那汉子转身离去,马蹄声在空旷的坡道上渐渐消失。
萧沧云握着那封信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良久,他低声自言自语:“谭雀被放走,又送来这封信……他知道我会查裴家,也知道我在找漳州仓的线索。可他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,像是低声的耳语,又像是无声的叹息。
他偏过头,看向一旁正在收拾马鞍的老马夫。“老马,你在镇上和那商贾有旧吗?”
老马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二公子,老奴不认识什么胡远。”
萧沧云便不再问了。
他抬眼望向远处——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,四周的轮廓都融进墨色里,只有远处稀疏的几点灯火,像是夜航的船。他紧了紧手中的碎山河,朝那片灯火的方向望去,目光沉沉。
“那就去会会这位胡掌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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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,诏狱。
沈寒舟站在柳如晦的牢房前,已经站了许久。
铁栏后的柳如晦靠在墙上,衣衫褴褛,头发散乱,面色枯槁,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他见沈寒舟站着不说话,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。
“柳大人。”沈寒舟终于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漳州仓的账册,你交出来,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。”
柳如晦忽然笑了。笑声很哑,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,像是撕开一面破布。
“沈侍郎,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?”
沈寒舟没有动:“你有的选吗?”
柳如晦沉默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腕上那副生了锈的镣铐,看了很久。
“那批账册,不在我手里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在我那个学生手里——韩霆。他拿着账册,躲了,你们找不到他。”
沈寒舟的目光微微一动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你知道他在哪?”
柳如晦抬起眼,那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幽光:“我知道,可我不会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除非——你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柳如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厉:“让我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寒序。你弟弟。”柳如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,“他欠我一个答案。你让他来见我,我把账册的下落告诉你。”
沈寒舟站在原地,没有回答。
柳如晦没有再多说,重新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沈寒舟转身,走出甬道。
在诏狱门口,他停了一停,望向外面灰白的天色。天光落在他的官袍上,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他站了片刻,然后上了马车,往户部衙门的方向去了。
他没有派人去找沈寒序——他知道沈寒序在哪里,可他也知道,现在还不是让沈寒序来见柳如晦的时候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思索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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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里,萧予翎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卷书,却没有翻开。窗外一片沉沉的夜色,偶尔有几声犬吠。
萧汐颜靠在他膝边,已经睡着了。萧孜疫也倚在车厢另一角,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但手里还捏着一只小木剑,像是梦里面也在练剑。
萧予翎伸手将两个孩子搭在身上的薄被拢好,动作很轻,怕吵醒他们。做完这些,他便重新靠在车壁,望着那片夜色,没有再动。他没有开口问萧沧云去了哪里,也没有问沈寒序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是等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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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外,胡记杂货铺。
铺子不大,门板已经上了半截,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,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萧沧云推门进去时,掌柜正低头点着油灯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瘦削的脸上那双眼睛很亮,见萧沧云佩剑进来,神色纹丝不动。
“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打听个人。”萧沧云在柜台前站定。
“这镇上的,还是过路的?”
“姓胡,名远。”
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凝,片刻后,他放下手里的油灯,打量了萧沧云一眼:“这位公子,您是从哪儿来的?”
萧沧云没有拐弯,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西凛,萧家。”
掌柜的手顿了一下。沉默了片刻后,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旧的木匣子,放在桌上,推了过来。
“有人托我转交。”掌柜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说是一个姓沈的公子,今早路过时留下的。”
萧沧云打开木匣。里面是一沓账册的抄本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账册的封面上没有写字,只画了一个潦草的记号,像是一个“柳”字。
萧沧云的目光一紧,他拈起那沓纸张,随手翻开几页,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了停。
那上面记录的,赫然是漳州仓与裴家之间几年的暗中往来——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有时间,有数目,有经手人。
他合上账册,抬眼看向掌柜:“那位沈公子,可还留了别的话?”
掌柜想了想:“他只说了一句——‘账册给你,路你自己走’。”
萧沧云握着那沓账册,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沈寒序昨夜不是去私会什么人,也不是去查什么私情。他去做的,是去取这份账册。那些银子,他是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;而那份账册,他放到了胡记杂货铺里,等着萧沧云来拿。
而他自己,已经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