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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素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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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

“二公子,”老马夫小心地看着他,“您说……沈二公子这是……”

“还债。”萧沧云合上邸报,扔进火堆。火苗蹿起,吞噬了纸张,很快烧成灰烬。“陆文谦帮过他,他还个人情。顺便,砍柳如晦一刀。”

他说得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老马夫看见,他盯着火堆的眼神,深了些。

“那沈二公子辞官南游……”

“不想玩了。”萧沧云拿起酒囊,灌了一口。西凛的烧刀子,烈,呛得他眯了眯眼。“天启城那盘棋,他下赢了,也下腻了。现在想换个玩法,游山玩水,寻母旧踪——多潇洒。”

他笑了笑,笑容很淡,淡得像月牙湖上的雾气。

“随他吧。人各有志。”

老马夫不说话了。他继续烤羊肉,油脂滴在火上,滋滋地响。远处夜空传来一声鹰唳,高亢锐利,穿透夜色。

萧沧云靠着树干,望向夜空。月牙湖在夜色里像块墨玉,倒映着满天星子。风吹过,湖面起皱,星子碎了,又聚拢。

一只鹰在极高处盘旋,墨色的身影几乎融进夜幕,只有偶尔掠过星群时,才能看清那展开的、蓄满力量的翼。

他想起一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。他抱着父亲的尸身走出皇极殿,血浸透了玄甲,浸透了金砖,浸透了往后每一个惊醒的夜。

那时他觉得,这辈子完了。恨,痛,悔,像毒蛇啃噬心肺。他想过报仇,想过杀回天启,想过——揪出所有算计的人,一个一个,血债血偿。

可西凛的风太硬,雪太冷。硬得吹散了恨,冷得冻住了痛。一年时间,他走遍了西凛道五州十七城,看过铁门关的雪,看过雁山的鹰,看过月牙湖的月。

看得多了,有些事,忽然就淡了。

不是忘了,是算了。

算不清的账,就不算了。还不清的债,就不还了。恨不起的人,就不恨了。

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
“二公子,”老马夫切了块烤好的羊肉递给他,“明日还往东走么?”

“走。”萧沧云接过,咬了一口。肉烤得外焦里嫩,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。“听说东溟道的海很蓝,想去看看。”

“那得走一个月。”

“不急。”萧沧云说,“慢慢走。走到哪算哪。”

他又灌了口酒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,可心里很静。

静得像这月牙湖的夜,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
夜空中的鹰又发出一声唳鸣,这次更近了。它盘旋着降低高度,巨大的翅膀在星辉下投出流动的暗影,最终落在远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。收拢双翼,昂首立在岩石顶端,像一尊凝固的黑色剪影,沉默地俯瞰着湖畔的火光与人。

人与鹰,在夜色里对峙。

良久,鹰振翅而起,冲入夜空,消失在群星之后。

萧沧云收回目光,继续喝酒。

老马夫低声说:“这儿的鹰,不扰人。”

“嗯。”萧沧云说,“它们知道,有些人,比鹰狠。”

他说完,躺下,枕着胳膊,望着满天星子。

星河璀璨,像撒了把碎钻。远处有流星划过,拖出一道银白的尾迹,很快消失在天际。

南华道,清江县客栈。

沈寒序在寅时醒来。窗外天还没亮,有鸡鸣,一声,一声。

他起身,推开窗。晨风很凉,带着草木清气。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,云层镶着金边。

他回身,收拾行囊。那身素白长衫叠好,换上件更简便的青布衣衫。竹节玉佩系在腰间,贴着心口,温温的。

老仆已备好马车,在楼下等。

“公子,今日去哪?”

“清川县。”沈寒序说,“去看看陆文谦。”

马车驶出客栈,驶上官道。秋日的南华道,山青水绿,稻田金黄。风吹过,稻浪起伏,空气里有稻香。

远处有牧童骑牛,吹着短笛,笛声悠悠。

沈寒序靠着车壁,望着窗外。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玉佩,玉是凉的,可握久了,就有了温度。

像母亲的手。

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
他闭上眼。

马车不紧不慢,驶向清川县,驶向那个刚刚平反的陆家,驶向——一段新的、不知终点的路。

而千里之外,西凛道的月牙湖畔,萧沧云也醒了。

他起身,收拾行囊。火堆已熄,只剩灰烬。老马夫在备马,马息在检查车辕。

“二公子,往东走?”

“嗯。”

三人上马,驶离月牙湖。晨光初露,湖面泛起金光,像撒了层碎金。

萧沧云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。

然后转身,策马向东。

马蹄扬起尘土,在身后拖出一道烟。

一个往南,一个向东。

一个寻母旧踪,一个看海听潮。

一个素衣青衫,一个玄衣烈马。

从此山高水长,两不相干。

像两条偶然交汇的线,在某个点相遇,纠缠,而后——各奔东西,渐行渐远。

也许此生不会再见。

也许再见,已是经年。

谁知道呢。

这世间的事,本就难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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