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第三日,天启城落了场雨。
沈寒序寅时起身,换上那身素白色锦缎长衫——宫中赏赐的状元服改制而成,去了繁复绣纹,只留素净的月白。腰间系青玉带,发束白玉簪。镜中少年眉眼清冷,十六岁的轮廓已见锋芒,可那股疏淡气,反倒更沉了。
“二公子,”侍从在门外低声,“辰时入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廊下,沈寒舟已候着,绯红官服在晨雾里像团暗火。见沈寒序出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。
“穿这身进宫?”
“素点好。”沈寒序接过伞,“状元已够扎眼。”
兄弟俩上了马车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溅起水花。晨雾未散,更夫打着哈欠走过,梆子声闷闷的。
“见了陛下,想好怎么说了?”沈寒舟问。
“实话。”
“实话是……”
“不想入仕。”
马车里静了片刻。雨打车顶,啪嗒啪嗒。
沈寒舟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既想好了,我不拦你。”
辰时三刻,御书房。
容璟坐在书案后,打量眼前一身素白的少年。十六岁的状元,眉眼干净,脊梁挺直,可那双眼睛太静,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“寒序啊,”皇帝缓缓开口,“十六岁的状元,本朝头一个。你父亲兄长都高兴,朕也高兴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可朕听说,你不打算入仕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寒序抬起眼:“臣年幼,才疏学浅,恐难担重任。且臣性子疏淡,不喜拘束,朝堂规矩森严,臣怕守不好。”
“疏淡?”容璟笑了,“你若疏淡,天启城就没精明人了。陆文谦的案子,你翻得多漂亮。一纸奏折,把陈年旧案掀了个底朝天,把柳如晦逼得告病——这叫疏淡?”
“陆家蒙冤,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“那不想入仕,也是该说的话?”
“是实话。”
容璟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终,摆摆手。
“罢了。强扭的瓜不甜。翰林院修撰的缺,朕给你留着。三年,五年,你想通了,随时回来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沈寒序退出御书房。雨已停,云层裂开道缝,漏下天光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亮晶晶的。
宫门外,沈寒舟等他。
“准了?”
“准了。”
沈寒舟从袖中取出块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雕成竹节状,触手温润。
“母亲当年的嫁妆。她说,若有一日你去南华,就带上它。南华的山水认得这玉,见了它,就像见了她。”
沈寒序接过,握在掌心。
“明日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保重。”
“兄长也是。”
马车驶离宫门,驶过长街,驶出城外。雨后街道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。
三日后,南华道,清江县。
青布马车不紧不慢进了城。沈寒序要了间临河的客栈上房,推开窗,窗外是条小河,妇人在洗衣,槌声阵阵。
他研墨,铺纸,先给陆文谦写了封短笺,只说已到南华,路过清江县,问声安好。让老仆送去驿馆。
而后另铺一纸,笔尖悬了许久。
窗外有孩童嬉笑声。几个孩子在河边追跑,一个跌倒了哭,另一个大些的孩子跑过去扶,拍掉土,塞块糖进他嘴里。
哭声停了,换成含糊的笑。
沈寒序看着,看了很久。低头,落笔。
墨迹在纸上洇开,字迹清瘦。
“见字如晤。别来无恙。南华秋好,稻黄水清。行至清江,见童嬉于野,忽忆少时。彼时不知愁,今时方知,不知是幸,是不幸。”
“陆案已结,君得昭雪。此间事了,吾心稍安。然夜半常醒,犹见旧事。此债此孽,此生难偿。唯愿君前程似锦,吾山水逍遥。各得其所,各自安好。”
写到这里,停笔。看着“各自安好”四字,看了很久。
而后将纸折起,没装信封,也没署名,放在烛火上。
火苗舔上来,纸页蜷曲,变黑,化成灰。灰烬落在砚台里,和未干的墨混在一起。
他吹灭烛火,推开窗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河水的湿气。
远处有灯火,星星点点。更远处是山,是水,是母亲曾经走过的路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夜深露重,才关上窗。
同一夜,西凛道,月牙湖畔。
萧沧云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刚到的邸报。老马夫在一旁烤着羊肉,油脂滴在火上,噼啪作响。
“二公子,朝廷那边有消息。沈二公子中了状元,但辞官不任,离京南游去了。”
萧沧云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继续看邸报。火光映着他侧脸,一年时间,轮廓硬朗了许多,可眼神沉了,像西凛道深秋的湖,望不见底。
“还有,”老马夫顿了顿,“陆文谦的案子翻了。是沈二公子递的折子,把当年清川县水灾的账册、县太爷贪墨的证据全递了上去。陛下震怒,三天就结了案。陆家平反,追赠‘忠义公’,陆文谦恢复功名,可回原籍。”
萧沧云翻邸报的手停了停。他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后翻。
“柳如晦告病了。”老马夫说,“这案子一翻,他当年提拔的清川县令是他门生,贪墨灾银、诬陷忠良——柳如晦脱不了干系。都察院已经在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