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两个人都没再提过。
但有些东西不提,不代表不存在。它像一块石头,不大,却正好卡在胸口——呼吸的时候硌一下,呼吸的时候硌一下。
秦嘉泽这两天抽烟抽得凶。何骁看见他站在天台上,背影绷得很直,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,像某种无声的信号。他想上去说点什么,站到他身边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说什么呢?说“别抽了”?说“会有办法的”?他自己都不信。
他们都知道,这件事急不得。没有证人,没有证据,贸然去找范洪波,等于打草惊蛇。更怕的是闹大了,对那个小姑娘造成二次伤害——她能把这件事说出口,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勇气。如果再让她站在众人面前,被审视、被质疑、被指指点点……
何骁不敢想。
仅仅过了两天。
那天下午,何骁正在卫生室整理药品,手机响了。是她。
“何老师……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,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,“今天……我放学回家,那个人……就一路跟着我……”
何骁握紧了手机。
“他跟着我到了我家……奶奶没在家……我不让他进屋,他硬是挤进门……还拉着我的手……用手摸我的背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碎,像被什么东西碾过。
“还好奶奶回来了……他才走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“何老师,我该怎么办……我实在太怕了……求你救救我……”
何骁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声音压得又轻又稳:“妹儿,你别怕。我一定想办法,让那个人付出代价。你先听何老师说——这几天,放学别一个人走,找同学一起。奶奶不在家的时候,谁来敲门都别开。听见了吗?”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好。先这样,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何骁站在卫生室门口,盯着对面那堵白墙,站了很久。手里的手机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,指节泛白。
秦嘉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
“什么情况?”
何骁把李二妹的话复述了一遍。一个字没漏。
秦嘉泽听完,转身就走。动作很快,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子弹。
何骁一把拉住他的手臂:“你去哪?”
“我去打死他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秦嘉泽的太阳穴青筋暴起,眼眶泛红,那是何骁很少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是那种“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了”的、濒临失控的东西。
何骁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嘉泽,不要冲动。这样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秦嘉泽猛地转头看他,声音压得很低,但胸腔里的火几乎要溢出来,“就这样不管?”
“最好的办法,是让他坐牢。”何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那水下面,是同样的暗涌。
“可你也说了,没有证据。怎么告?”
“那就想办法拿证据。”何骁的目光沉下来,“最好是在他再次对那女娃动手的时候,抓个正着。”
秦嘉泽沉默了几秒,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松了一些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像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这需要她配合。”他说,“她如果不同意,咱们也没办法。”
“明天,我们先去她家找她谈谈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第二天下午,他们去了生基坪。
李二妹刚放学回来,校服还没换,书包还背在肩上。推门看见秦嘉泽和何骁坐在堂屋里,旁边还坐着奶奶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。
“何……何老师,你们今天……怎么有时间来我家?”
何骁看出她的紧张——她怕他们把这件事告诉奶奶。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,能鼓起勇气把那种事说出来已经不容易,她最怕的,不是那个人,而是“被人知道”。
“我和秦支书来生基坪走访,看看乡亲们的生产生活情况。”何骁的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对对对,”秦嘉泽接得也快,“来看看你们的情况。李二妹,最近学习怎么样?”
女孩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圈,确认他们没有提那件事,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。
“哦……学习还行,谢谢关心。”
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秦支书、何书记,你们先坐,我和二妹去做饭,一会儿吃了饭再走。”
何骁正要开口推辞,秦嘉泽抢在他前面说了话:“大娘,那就麻烦你了。你先忙着,我们问一下二妹学习上的事情。”
“行行行,好。二妹,好好听秦支书的话。”
奶奶转身进了厨房。门帘落下来,挡住了油烟和锅铲的声响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。
何骁先开的口。
“妹儿,你反应的事情,我和秦支书说了。放心,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。我们会替你保密,也会帮你。”
秦嘉泽接上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是在哄小孩,又像是在给一个大人做保证:“二妹,你放心,我们一定给你做主。那狗日的,老子一定饶不了他。”
女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砸在膝盖上,砸在手背上。
“谢谢何老师……秦支书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盖过去,“可是……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……我又害怕……”
何骁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怕被人知道,怕被人议论,怕家里人觉得丢脸,怕自己变成别人嘴里的“那个被怎么怎么了的女孩”。她不是不想反抗,她是不知道反抗之后,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生活。
“妹儿,我们理解你。”何骁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,不想让家里人担心,也害怕别人知道了会乱说,让你家里人觉得没有面子——这些,何老师都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这不是你的错。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该羞愧的,不是你。”
女孩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秦嘉泽接过来,声音也放轻了:“二妹,今天我和何老师来,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女孩摇头,眼泪甩了出来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妹儿,你别慌。”何骁说,“今天我们来,就是要解决这件事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——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我们去找范洪波,警告他,让他以后别再欺负你。这事就这么算了。”
他又竖起第二根。
“第二,让他去坐牢。”
秦嘉泽在旁边补了一句,声音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:“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这畜生对十一二岁的小孩都能做这种事,老子眼里可不容沙子。”
女孩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办……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何老师,让他坐牢……那会不会就有很多人知道这个事情?”
“妹儿,这个你可以放心。”何骁说,“让他坐牢的事,我们和警察都会替你保密。别人不会知道。如果你想彻底摆脱这个人渣,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他去坐牢。”
秦嘉泽在旁边点头,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:“你是受害者,该羞愧的是他。放心,他的家里人也不会乱说——我会让警察打好招呼。”
女孩抬起眼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们。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犹豫,还有一种最后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。
她点了点头。
何骁松了一口气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
“妹儿,我们现在手上没有证据,直接去告,可能不太好办。”他说,“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我们,让他自己露出马脚。你别怕,我们不会让你冒险。我们会保护你。”
女孩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厨房里传来奶奶切菜的声音,笃笃笃,笃笃笃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我听你们的。我要让他去坐牢。我不想再看到他……看到他,我就害怕。”
何骁和秦嘉泽对视了一眼。
“好。”何骁站起身,“那我们先走了。你让奶奶别忙活了,饭我们不吃了。”
“何老师、秦支书……”女孩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挤出一句,“谢谢你们。”
何骁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秦嘉泽拍了拍门框,也没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秋风吹过路边的竹林,沙沙作响。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深紫色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“得想办法拿到证据。”何骁先开了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嘉泽的声音闷闷的,“但不能让二妹冒险。”
“她愿意配合,但我们得保证她的安全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