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的学医之路,漫长如穿越荆棘的荒野。知识与技能在岁月里累积,思念与煎熬亦如影随形,在每一个埋头苦读的深夜、每一台精疲力竭的手术间歇,无声啃噬。何骁终于走完了这段征程,以优异的成绩。期间,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寻找秦嘉泽。起初是怯懦与犹豫,害怕自己的出现已是打扰;等终于下定决心,拨开迷雾想要靠近时,秦嘉泽却已毕业离校,像一滴水蒸腾在茫茫人海。他辗转询问过去的老师,得到的只有摇头;好不容易联系上崔振宇,对方也只记得秦嘉泽毕业前说过“想出去看看”,此后便音讯渺茫。他再一次,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。
此刻,他是导师最得意的门生,是手术台上被前辈们寄予厚望的明日之星。实习的海市顶尖医院伸出橄榄枝,希望他留下——这里有最前沿的设备、最复杂的病例、最广阔无垠的职业平台。
但他拒绝了,拒绝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我想回去。”他对面露惋惜的导师说,语气平静,却如磐石般毋庸置疑,“回去……有那个人的地方。”
导师看着他眼中那簇未曾熄灭、反而因岁月沉淀而更加执拗的光,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,将所有劝解化作一声理解的叹息。那光亮里,有专业上的锋芒,更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、未曾褪色半分的温柔与笃定。
其实,这些年并非全然断了“回去”的念想。每年寒暑假,医科大“医路同行”公益团队的名单上,总有他的名字。而填报服务意向时,他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——河口镇。那是他的故乡,更是他青春记忆里,唯一与那个名叫秦嘉泽的少年紧密相连的地理坐标。
他似乎已不再奢望重逢。只是觉得,只要双脚踩在那片土地上,呼吸着略带泥土腥气的空气,看着连绵起伏的熟悉山峦,恍惚间,就能离记忆里那个沉默又倔强的身影近一寸。在那样的时空里,被都市与学业的竞争磨出硬壳的心,仿佛能被山野间旧日的风,悄然抚平一丝皱褶,找回一点柔软的质地。
爱大约真的会让人低到尘埃里。纵然是如今旁人眼中前程似锦、风光无限的何医生,也难逃这最俗套又最真切的定理。他所有的理性、成就与冷静,在关乎“秦嘉泽”这三个字的命题前,常常不堪一击。
转机出现在去年夏天。他再次随队抵达河口镇。在一次镇里组织的扶贫工作协调会上,公益团队作为技术支持方被邀请列席。何骁坐在后排角落,目光原本漫无目的地掠过会场。然后,他的呼吸,连同周遭的一切声响,在瞬间凝固了。
靠近前排的位置,一个穿着普通浅灰衬衫的背影。挺直的脊梁,微低的头颅,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。侧脸的轮廓,下颌收紧时的线条,甚至那微微蹙起、陷入思考时的眉心……
是秦嘉泽。
分别六年自上次在平师食堂那次未相认的错过后,何骁第一次,如此清晰、如此真实地再次看见了他。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,未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,只是将少年的青涩淬炼成一种沉静的干练,寸短的头发显得精神利落,周身笼罩着一种踏实而专注的气场。
何骁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人桌前小小的名牌——白底黑字,清晰无比:「张家河村秦嘉泽」。
张家河村……他现在在那里工作?成了村支书?
巨大的震撼过后,是更深一层的怯懦与迟疑。何骁没有起身,没有上前。他怕。怕贸然出现,撞见的已是秦嘉泽安稳幸福的、与他全然无关的人生图景——或许身旁坐着温柔的妻子,或许话题早已围绕孩子的成长。他怕自己跨越多年的奔赴,最终只换来一句礼貌而疏离的“好久不见”,那会比从未再见,更令人狼狈不堪。
可他想知道,迫切地想。会议间隙,他状似无意地与身旁一位相熟的镇领导闲聊:“李主任,前面那位张家河村的秦支书,看着真年轻,精气神十足啊。”
李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了:“小秦啊,那可是个干实事的主,也是个有名的‘刺头’,连我们镇长有时候都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哦?这话怎么说?”
“他呀,来镇上就一件事:要政策、要资金、要项目。为了村里修条路、搞个产业,能带着材料在你办公室泡上好几天,道理讲尽,软磨硬泡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还有就是这秦支书啊,抠门至极,出了名的铁公鸡,一毛不拔啊,来要资金要项目全靠一张厚脸皮,一顿饭都舍不得请。你说他不懂人情世故吧,他又满嘴都是好听的话,哄得人一愣一愣的,说他懂人情世故吧,找人办事从来不花一分钱”李主任摇摇头,语气里却带着欣赏,“不过话说回来,也多亏了有他这样敢想敢拼的,张家河村这两年,变化确实不小。”
何骁听得有些恍惚。这描述,与他记忆中那个将所有艰难苦涩独自吞咽、沉默隐忍的少年,相去甚远。时间,真的重塑了他他稳住有些失序的心跳,装作随口问道:“秦支书这么优秀,应该成家了吧?爱人是本地人?”
“成家?”李主任失笑,带着点长辈看晚辈般的调侃,“他这种一门心思扎在村里的工作狂又是个铁公鸡,哪个姑娘‘镇’得住哟!据我所知,还是光棍一条。怎么,何医生想给他介绍对象?我看还是算啦,别耽误人家姑娘。”
何骁立刻摇头:“没有没有,就随便问问。”
光棍一条。
四个字,轻轻落下,却在他心中那片沉寂多年的湖面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失而复得的宽慰,夹杂着些许心酸,悄悄漫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