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确的血液凝固了。
他看着田令孜的眼睛。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残忍,甚至没有得意。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——像是看着一只已经被逼到角落的老鼠,享受着它最后挣扎的过程。
"田公公,"曹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"你到底想要什么?"
......
庙外的阳光渐渐西斜。
光线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射,穿过坍塌的屋顶,在庙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。光斑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,像是一群被照亮的幽灵,在无声地起舞。
田令孜背着手,在破庙里踱了几步。他的步伐很慢,像是在花园里散步。他走到缺手的佛像前,仰起头,看着那尊泥胎。
"曹大人,"他背对着曹确说,"你信不信因果报应?"
曹确没有回答。
"武宗信过。"田令孜说,"他灭了四千六百所寺院,熔了二十六万尊佛像。临死前,他握着你的手,问你佛骨是不是假的。你觉得,那是因果吗?"
他转过身,看着曹确。
"我不信因果。"他说,"但我信一件事——在这个世上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。你拿着真骨,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你写了那份奏疏,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写过。你来到了这里,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"
他走到曹确面前,站定。
"所以,曹大人,我要你做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拿着这枚真骨,"田令孜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,"帮我做一件事。这件事做好了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;做不好——"
他微笑着,伸出手,再次拍了拍曹确的肩膀。
"你就翻船。"
曹确沉默了。
他看着田令孜。那张微笑的脸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冰冷的手。他知道,这不是请求,这是命令。这不是合作,这是绑架。田令孜不是在和他谈判,而是在给他下判决书。
"什么事?"曹确问。
田令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微笑着,看着曹确的眼睛,像是一个猎人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。
然后,他转身向庙门走去。
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他的身影消失在庙门的光幕中。两个神策军士兵跟在后面。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荒野的风声中。
曹确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怀里的锦盒还在硌着他的肋骨。但此刻,那枚真骨的温度似乎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是温润的玉质感,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隔着锦盒、隔着衣裳、隔着皮肤,灼烧着他的心脏。
他走出破庙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,像是巨人躺在大地上沉睡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终南山深处的凉意,拂过他的脸颊。
曹确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单纯的追寻者。他成了权力游戏的一枚棋子。一枚由田令孜摆布的棋子。
但棋子也有棋子的选择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的锦盒。锦盒是紫檀木的,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但那种疼痛让他清醒。
田令孜想要他帮忙做一件事。这件事肯定和真骨有关。但田令孜没有说具体是什么,这意味着他需要时间——时间就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曹确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很冷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他的肺部被那股凉意刺得生疼,但这种疼痛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清晰。
他要抢在田令孜之前行动。
他要先把真骨藏起来——藏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他要留下线索——留给未来的某个人,某个值得信赖的人。
他要让田令孜以为他在配合,而实际上,他在布局。
曹确转身向山下走去。他的步伐很快,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夜色渐渐笼罩了终南山,把他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