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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破庙中的真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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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就在他的手里。在一个废弃的破庙里,在一尊缺手佛像的底座下,在一个紫檀锦盒中。

曹确把指骨贴在额头上。骨头是微凉的,但他的额头是滚烫的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种凉意从皮肤渗入骨头,渗入大脑,渗入灵魂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。一分钟?十分钟?一个时辰?时间在那个破庙里失去了意义。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站起来,不想动,不想打破这个瞬间。

然后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脚步声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
是从庙门外传来的。步伐不急不缓,像是散步一样从容。但曹确知道——没有人会在这种荒凉的地方散步。

他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
他把锦盒迅速合上,塞进怀中,贴身藏好。然后他从地上站起来,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,转身面向庙门。

庙门处的光线很强——正午的阳光从坍塌的屋顶和敞开的门洞中直射进来,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幕。曹确的眼睛被刺得眯了起来,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剪影正从光幕中走进来。

三个人。

为首的一个身材中等,穿着深灰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杏黄色的丝带。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,穿着神策军的铠甲,但没有佩刀,手里空着。

为首的人在光幕中停住了脚步。

逆光让他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。曹确只能看到他的轮廓——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的轮廓,头部微微侧着,像是在打量庙里的陈设。他的姿态很放松,甚至可以说是悠闲,像是一个游客走进了一座陌生的寺庙。

然后,他开口了:

"曹大人。"

声音很柔和,柔和得像是丝绸摩擦皮肤。和三年前在曹确府门口宣旨的那个太监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
"这枚真骨,"他说,"你打算怎么办?"

曹确的血液从凝固变成了沸腾,又从沸腾变回了凝固。

他看着那个逆光中的剪影。光线从背后照入,给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,让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黑色的神像——没有面容,没有表情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可动摇的存在感。

田令孜。

曹确没有见过他——至少没有正式见过。三年前那个清晨,在曹确府门口宣旨的太监,他低着头,没有看清面容。后来在武宗驾崩的偏殿里,田令孜出现了,但曹确的注意力全在死去的皇帝身上。

但现在,他看清了。

田令孜从光幕中走出来,走进了庙内的阴影中。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——四十岁左右,脸很白,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。五官端正,甚至可以说端正得有些过分,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人脸面具。但那双眼睛——

那双眼睛让曹确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。不是冷酷,不是残忍,不是愤怒,而是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像两口深井,井底没有水,没有光,没有生命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他对曹确感兴趣。不是作为敌人,不是作为猎物,而是作为——一个实验品。一个他想要观察、想要测试、想要看看能走多远的东西。

"田公公。"曹确的声音很沙哑。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,但喉结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。

田令孜笑了。嘴角上扬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那笑容不带任何温度,像是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,熟练但不真诚。

"曹大人,"他环顾破庙,目光在缺手的佛像上停留了一瞬,"你瘦了。岭南的饭,吃不惯吧?"

曹确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在怀中,紧紧攥着那只锦盒。盒子是紫檀的,边缘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
田令孜走到佛像前,仰头看着那尊缺手的泥胎。他的姿态很放松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
"这尊佛,缺了一只手。"他说,语气像是在评论天气,"就像大唐,缺了点什么。"

他转过头,看着曹确。

"曹大人,你说缺的是什么?"

曹确没有回答。
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田令孜怎么会在这里?那封匿名信——"真骨在此"——是田令孜派人送的。这是一个陷阱。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。田令孜知道曹确在追查佛骨,知道他不会放过任何线索,所以故意给他送了一封信,引他到这里来。

但为什么?

如果田令孜只是想除掉曹确,他三年前就可以动手。如果他想夺走真骨,他现在就可以命令身后的两个神策军士兵动手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曹确,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
他在等什么?

田令孜似乎读出了曹确的疑惑。他又笑了,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。

"曹大人,"他说,"你不用紧张。我今天不是来抓你的。"
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约一丈。曹确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一种混合了龙脑香和某种他说不清的草药的气味。那气味很浓,浓到让人窒息。

"我是来帮你的。"

曹确的手攥得更紧了。锦盒的棱角硌进了他的肉里,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。

"帮我?"

"帮你做一个选择。"田令孜说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曹确的胸口——那个藏着锦盒的位置。

"你怀里的东西,可以让你名垂青史,也可以让你万劫不复。"他说,"名垂青史的路很难走——你需要把它交给皇帝,需要说服皇帝相信它是真的,需要面对整个僧团的反对和整个宦官集团的敌意。你一个人,做不到。"

他停顿了一下,嘴角的笑容加深了。

"万劫不复的路很好走——你只需要把锦盒交给我,然后忘掉今天的事,回岭南继续做你的'曹青天'。"

曹确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。

"如果我两条路都不选呢?"

田令孜的笑容没有变化。他转过身,走向庙门,背对着曹确。

"那就看看你的身后。"

曹确猛地回头。

庙门的两侧,各站着一个人。不是田令孜带来的那两个神策军——是另外两个人,穿着普通的布衣,手里各持一把短刀。他们的面容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中,看不清表情。

曹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
他转过身,再看向田令孜。田令孜已经走到了庙门口,背对着他,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,投射在庙内的地面上,像是一条黑色的蛇。

"曹大人,"田令孜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回响,"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我会派人去你的客栈。届时,请告诉我你的选择。"

他的身影消失在光幕中。两个神策军士兵跟在后面。庙门两侧的持刀人也退入了阴影中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
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曹确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怀里还藏着那枚锦盒,盒子里还放着那枚真骨。他的手掌心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。

他转过头,看着那尊缺手的佛像。

佛像还在那里,半睁半闭的眼睛,微微上扬的嘴角,灰白色的泥胎在从屋顶漏洞射进来的阳光中泛着一种苍凉的光泽。

曹确跪下来,额头触地。

不是拜佛,是拜自己。拜那个还保有最后一丝清醒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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