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入口打开的第二天,省里的增援到了。
来的是三个人:一位姓周的文物修复专家,一位负责测绘的技术员,还有一个抱着大箱子的年轻人,箱子里装着红外相机和便携式光谱仪。韩伟在工地的临时棚屋里接待他们,泡了茶,把三天来的清理进度说了一遍。
“石板下面是阶梯,”韩伟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,“从塔基向下,大约三米深,然后是一条甬道,走向应该是南北向。甬道两侧有壁画痕迹,但没有足够的光源,看不清全貌。”
“通风情况?”周专家问。她三十五岁,姓周名敏,在省博物馆干了十五年修复,说话不紧不慢,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放大镜观察一件瓷器。
“有空气对流,说明地宫不是完全封闭的。”韩伟说,“但空气成分不明,我们在洞口测了氧气含量,比地面低百分之二。下面可能有挥发性物质,建议佩戴简易呼吸器。”
周敏点点头,从箱子里取出两套呼吸器,递给韩伟一套。她把头发挽进工作帽里,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晒黑的肤色——那是常年在野外作业留下的痕迹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考古队排成一列,依次进入洞口。
他数着台阶向下走。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甬道里的空气比昨天更潮湿了,带着一种混合了泥土、陈灰和某种香料燃烧后残余的气息。韩伟的韩伟走在最前面。甬道的阶梯比他昨天估测的更陡,每级石阶约十五厘米高,宽度只容一个人侧身。石阶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平整,但边缘已经被千年的脚步磨出了圆润的弧度——这说明地宫在唐代建成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有人进出。
呼吸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走到第十七级,脚下变成了平地。
韩伟举起手电筒,光束向前方扫去。
甬道。大约两米宽,两米高,顶部是拱形结构,用青砖砌成。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物质——那是千年的潮气和微生物共同作用的结果,像是一层轻薄的霜。
但霜层之下,有颜色。
韩伟用手电筒贴上去,光束几乎平行于墙面,让壁画在侧光中浮现出来。他看到了红色——不是鲜艳的红色,而是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暗红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红色之中有线条,勾勒出人物的身形。
“供养人。”身后传来周敏的声音。她也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墙壁,“你看他们的姿态,双手合十,跪拜状。这是典型的唐代佛教供养人壁画。”
韩伟继续向前移动光束。壁画上的供养人一个接着一个,穿着宽袖长袍,腰带系得很高,面容已经模糊,但体态依然端庄。他们身后有飞天——身姿轻盈,衣带飘举,虽然色彩已经褪成了灰蓝和淡金,但那种飘逸的动态感依然清晰可辨。
再往前,出现了佛像。
一尊巨大的佛像占据了一整面墙壁,结跏趺坐,手势是说法印。佛像周围的壁画保存得更好一些——可能是因为靠近地宫深处,空气相对稳定的缘故。韩伟看到了金色的背光,蓝色的头冠,还有莲花座下翻卷的祥云纹样。
“韩老师。”身后的小李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甬道……有多长?”
韩伟没有回头。他用手电筒照向甬道的尽头——那里有一扇石门,半掩着,门缝中透出更深的黑暗。
“大概二十米。”他说,“跟法门寺地宫的考古报告记载一致。”
他们继续向前走。韩伟注意到甬道两侧的墙壁下方,有一条熏黑的痕迹,从地面向上延伸约三十厘米,颜色深浅不一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抹了一下——黑色的炭质颗粒沾在了指尖。
“这里长期点过灯。”他说,“而且是油灯。这些痕迹是油烟沉积。”
“点了一千年的灯?”小李问。
“不。”周敏在旁边说,“唐代的灯油最多燃烧几十年。这些痕迹应该是多次点灯的累积——每次地宫开启,僧团都会在这里燃灯供奉。有人在这里走了无数次,点了无数次的灯。”
她站起身,目光落在甬道尽头的那扇石门上。
“然后他们封上了地宫。再也没有人进来过。”
石门被推开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摩擦音。
那扇门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,厚约十五厘米,底部有凹槽,可以在地面上滑动。门上没有锁,也没有门闩——它只是被从内侧推过来,用一块楔形的石块卡在了门框里。
推开石门,里面是一间方形石室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去,照亮了一片令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景象。
金器。银器。琉璃器。丝绸。
它们不是散乱地堆在一起的,而是被整齐地摆放着——仿佛主人在离开前,最后一次整理了房间。左侧的石台上,一排金银器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。有碗,有盘,有香炉,有盒子,它们的表面装饰着精细的花纹:卷草纹、葡萄纹、连珠纹,还有佛教的八宝纹样。
“鎏金。”周敏走近一只银碗,用手电筒照着内壁,“你看这光泽,不是纯金,是鎏金工艺。银胎鎏金,唐代宫廷器物的典型做法。”
小李举起相机,手指却停在快门上。他不知道该拍什么——每一件都精美得让他不敢轻易按下快门,仿佛相机的闪光会破坏某种平衡。
“先记录位置。”韩伟说,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,“每一件器物,先编号,再拍照,再提取。不要碰任何东西,不要移动任何东西。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欣赏,是记录。”
队员们开始工作。编号、测量、拍照、记录层位。韩伟走到石室的中央,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两块石碑上。
石碑竖立在地面上,高约一米二,宽约六十厘米,厚约十厘米。碑面平整,上面刻满了字。
韩伟凑近第一块石碑,用手电筒照着碑文。那些字是楷书,唐代宫廷标准书体,笔画端庄,结体严谨。他一行行读下去:
“咸通十五年正月十四日,当寺直岁僧道明,当寺都维那僧清瀚,当寺上座僧溟清,当寺住持僧云寂,当寺东西库主僧智英,当寺水陆道场主僧惠秀,当寺常住库主僧净真,当寺直年僧无名,当寺直月僧无名……”
韩伟认出来了。这是《衣物帐》。
法门寺地宫出土的两通石碑之一,记录着唐代皇室最后一次向地宫供奉物品时,僧团整理的清单。碑文中详细列出了供奉人的姓名、供奉物品的名称和数量——锦袍、袈裟、香炉、花瓶、茶具……每一件都有记录,每一层都有交代。
他转向第二块石碑。那上面的碑文更短,但更重要:
“监送真身使应从重真寺随真身供养道具,及恩赐金银器物宝函等,并新恩赐到金银宝器衣物等,如后……”
这是《物帐碑》。记录着护送佛骨舍利进入地宫时,所有随葬物品的详细清单。
韩伟直起身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呼吸器过滤后的空气带着一股塑料味,但他的心跳依然加速了。他意识到,这是一座从未被盗掘的完整唐代地宫。不是因为机关重重让人无法进入,而是因为它被封存得太好了,好到一千多年来没有任何人发现入口——直到1987年的这次塔塌。
“韩老师。”周敏的声音从石室的另一侧传来,“您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石室的后部有一座石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