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紧张嘛,只是个记号而已,算不得什么。”她挨着何为坐下,摸了摸贴过来的小脑袋。
路正雪心情复杂。
见到了自家儿子的图腾,并且还是个男人,她居然还神色自若,十分顺利就接受了——这可是百年前的华国啊。
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笑了笑:“他在外面有点怕人,但很黏您。”
程澄见这人还是有些放不开,轻轻晃了晃被紧紧抱着的胳膊:“宝宝,刚才道过谢了吗?”
小何为点点头。
“宝宝真棒。”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后背,“去洗洗手吧,回来咱们可以吃蛋糕了。”
小团子马上松了手,哒哒哒往楼上跑。
“他这里的神经有些问题。”
等那小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,程澄才转回来指指嘴角:“其他孩子用笑来表达开心,可是对于他来说,开心和不开心是一样的。”她说着,无声叹了口气,“时间一长,感受情绪的能力也跟着受影响,所以其他方面的需求会更大,比一般孩子更粘人些。”
路正雪认认真真听完,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不行,但他之前看过何为的病历,和现实时间相隔不久,应该是后来又去看过医生。
只是依然没有治好。
看他点头过后就陷入沉思,程澄想了想,起身往厨房走:“他现在过得怎么样?”
路正雪霍然抬眼,半晌无奈道:“……您发现了。”
“毕竟天天和异种打交道嘛。”她笑说。
程澄端着盘老式蛋糕回来时,小何为也洗好手了,嚼着蛋糕的脸颊一鼓一鼓的,跟后来埋头啃苹果的样子差不多,看得路正雪弯了弯嘴角。
只是笑意一闪而过,他蹙起眉,斟酌着回答上一个问题:“我来得有点晚……不过他看起来还好。”
程澄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,笑容扩大了些:“不分早晚。”
知道了自己是坍缩里的人,她半点没见丧气,兴致勃勃把自家儿子卖了:“那你一定没见过阿为小时候。机会难得,多给你抱抱。”
小何为听到自己的名字,又突然腾空换了地方,愣愣地抬头看她,然后被笑眯眯的女人戳了戳包子脸。
小孩子软趴趴地贴在身上,路正雪僵硬地把他扶正,感受着手臂上传来温热又陌生的触感,险些没控制住表情——
何为你去哪了,怎么还不进坍缩!
程澄好笑地看了一会儿,刚想开口调侃,档案馆的老式座机突然震响。
她疑惑地接起电话,还没听两句,嘴角的弧度骤然消失。
“发现一具朱雀族尸体……”她惊疑地瞥了一眼路正雪,“现场的宿灵有些异常,我得过去看看。你要一起吗?”
路正雪一怔。
这个时间点,应该是路怀远尚未失控的时候,不过估计差不多少。
当年的事他了解不多,没想到前期就有档案馆参与了。
坍缩主人对这里了解得这么详细,恐怕就是他们身边的人。
程澄只是意思意思问了一声,心里已经默认他是去的,马上冲上楼敲门:“后卿!出来干活!”
等了半天,房门才被不情不愿打开,一道没睡醒的声线带着怨气幽幽传来:“……我还在休假。”
“哎呀不用你出门,”程澄灿笑着转身,“留在馆里照看一下阿为,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后卿把搭在肩上的长发拨到身后,游魂似的跟着她下楼:“何晏之这次是挺慢的,你该不会想去找……”
他。
尾音断在喉间,后卿远远站着,面无表情盯着客厅的人。
“这是送宝宝回来的客人,”她似乎早就料到这幅反应,自顾说着,“阿卿你不要欺负人家,试着和人好好相处嘛。”
后卿的视线分毫未动,嘴角缓缓露出一个阴森的笑:“有他在,也用不着我吧。”
程澄闻言,这才在他们之间看了一圈:“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后卿把孩子抱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,“不送。”
所谓的凶案现场距离档案馆不远,是一栋对外开放的三层招待所,踏上遍布裂痕的石板楼梯时,路正雪心里还没什么实感。
虽然嘴上称一句父亲,他心里并没有把那个人当父亲看。
从路正雪出生,路怀远和木遥的关系不知为什么迅速降至冰点,两人的婚姻形同虚设,一年都见不到几面,更别说孩子了。
木遥一度接受不了,带着孩子独自生活的同时还在苦苦维持着单向联系,直到对方彻底失联。
小时候的路正雪不懂,但近在眼前的母亲当然比没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重要。
眼看着木遥一天天憔悴下去,每次跟父亲同时提起的都是泪水,他毫无办法,只能暗暗埋怨路怀远——
名存实亡的关系还不如不要,放下那层虚幻的“牵绊”,也许对双方都好。
路正雪踩上最后一节楼梯,远远看到客厅里那具尸体,猛地刹住脚步。
尸体跪坐在地,一柄长刀自胸前没入、从后心透出,而路怀远的双手微微抬起,维持个奇怪的姿势,交叠着搭在刀柄上。
乍一看像是自尽。
可路正雪知道,这绝不可能。
就在不久前,他刚在离朱的坍缩里看到泽岚的死状,跪坐在地、双手抬起,致命伤贯穿整个胸膛,和眼前的路怀远有九成相似!
他们没看到完整的坍缩,但想也知道,离朱后来一声不吭从天界消失,千年之后被唤醒也毫无牵挂地安心上路,一定是后来找到凶手、且没留一丁点活口的。
但凡存在一点不确定的可能性,他都不会不作提醒。
可眼前的一切又清楚而尖锐地告诉他,除非真是离朱犯了这种低等错漏,不然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
当年的凶手不止一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