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把信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回盒子里,他翻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,果然在下面看到了一个夹层。
他掀开夹层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信纸,每一张都写满了字,每一张的边角都起了毛边,每一张都被翻过无数次。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陛下,”李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慌张,“陛下您怎么了?您别哭啊,您……”
沈昭宁没听到李公公在说什么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盒子里,在那件衣裳、那支簪子、那三百六十五封信上。
他想起殷墨寒每天深夜坐在书桌前写这些信的样子,想起殷墨寒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进盒子里的样子,想起殷墨寒把盒子锁在书架最底层、不让任何人碰的样子。
他想起殷墨寒说我找了两年时的声音,沙哑的、干涩的、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声音。
他想起殷墨寒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我夫人时的眼神,深不见底的、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的眼神。
他想起殷墨寒每天深夜从背后抱着他入睡时的力度,不轻不重,像是怕抱紧了会弄疼他,又怕抱松了他会跑掉。
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他淹没了。
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盒子上,滴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裳上,滴在那支白玉簪子上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声音已经听不出是哭还是笑了,“他在等我。”
系统【是的。】
“他一直在等我。”
系统【是的。】
“可我………”
沈昭宁说不下去了,他把盒子盖上,抱在怀里,紧紧地抱着,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。
他的脸埋在盒盖上,眼泪顺着木头往下流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,无声无息。
李公公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想上来劝又不敢,想出去叫人又不敢走,只能搓着手在原地转圈。
“陛下,陛下您别哭了,您这一哭,老奴心里也跟着难受……”
沈昭宁没有理他,他抱着那个盒子,蹲在书桌前,哭得像個丢了玩具的小孩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可能是几分钟,也可能是半个时辰,他只知道哭到最后,眼泪流干了,嗓子哭哑了,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,只剩下一副空壳子。
他站起来,把盒子放回书架最底层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他把盒盖的方向对准了原来的角度,把盒子前面的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,确保一切都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不能让殷墨寒知道有人动过这个盒子。
他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。
“李公公,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朕饿了,有吃的吗?”
李公公看着他红肿的眼睛、满脸的泪痕,那个比哭还难看的傻笑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有的,陛下想吃什么?”
“糖葫芦,”沈昭宁说,“甜的。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大半夜的,上哪儿找糖葫芦去?”
沈昭宁想了想,也是。大半夜的,糖葫芦早就收摊了。
“那桂花糕吧,”他说,“甜的就行。”
李公公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沈昭宁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书架最底层的位置。
“系统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要带他走。”
系统【宿主指的是?】
“我要带他离开这里,”沈昭宁说,“离开这个没有我的世界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要让他知道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【宿主,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。】
“什么?”
【殷墨寒在书房里安装了一个机关,当有人打开那个檀木盒子时,机关会被触发,殷墨寒已经知道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了。】
沈昭宁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刚才打开盒盖的时候,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,但他以为是盒子的锁扣,没有在意。
“他什么时候会来?”
系统【根据殷墨寒当前的位置和速度,预计一盏茶后到达。】
一盏茶。
十五分钟。
沈昭宁站在书房里,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外的夜色,看着月光在地上投下的影子。
他的心跳很快,但他的心里很平静。
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,而是那种,终于不用再躲了的平静。
他转过身,把书架最底层的盒子拿出来,重新打开。
他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从盒子里取出来,展开,披在肩上。
衣裳有点短,毕竟他现在的身体比两年前高了一些,但料子还是那么软,还是那么舒服。
他把那支白玉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来,插在发髻上,簪子插进去的时候,他的头皮微微刺痛,不是簪子的问题,是太久没有戴过簪子了,头发不习惯。
他把那封信从盒子里拿出来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朝门口,等着。
李公公端着桂花糕回来了,看到他的样子,手里的盘子差点飞出去。
“陛……陛下?您这是……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门口,看着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看着一道长长的影子从远处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沉稳的、有力的、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
殷墨寒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玄色便装,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,眼底的青黑比白天更深了。
他的目光从沈昭宁的脸上,移到他的肩上,那件月白色的衣裳,又移到他的发髻上,那支白玉簪子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沈昭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,殷墨寒看着他,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对视了很久。
夜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,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殷墨寒终于开口了。
“陛下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这件衣裳,是臣的亡妻之物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,看着那张消瘦的脸,看着那道嘴角的疤痕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,不是傻子的声音,不是赵槿的声音,是沈昭宁的声音。
殷墨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。
他盯着沈昭宁,眼神里有风暴在翻涌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呜咽。
沈昭宁看着他,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没有擦。
“阿寒,”他说,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