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墨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有人在想你,”他说,“陛下觉得是谁在想你?”
沈昭宁歪着头想了想,傻笑着说:“可能是李公公?李公公对朕可好了!”
殷墨寒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说:“嗯,可能是李公公。”
沈昭宁傻笑着,心里已经在骂系统了。
“系统!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他是不是又在试探我?!”
系统【是的。殷墨寒今天对宿主进行了至少三次试探:整理冠冕、询问耳朵发红的原因、询问谁在想宿主,三次试探均与沈昭宁的习惯有关。】
“我过关了吗?”
系统【过关了,但殷墨寒的怀疑没有减少,而是在加深,他的试探越来越直接,说明他的耐心在减少。】
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盖完奏折,殷墨寒让他坐在旁边喝茶。沈昭宁捧着茶盏,小口小口地喝着,余光一直偷偷看殷墨寒。
殷墨寒在批奏折,批得很认真。他的字写得很好,笔锋遒劲有力,每一笔都像是在宣纸上刻字。
沈昭宁看着他批奏折的样子,突然想起两年前——那时候殷墨寒也是这样批奏折的,沈昭宁就坐在他旁边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嗑瓜子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他。
那时候的日子,简单又温暖。
沈昭宁收回思绪,把茶盏放下,开始抠桌上的流苏。
偏殿的书桌上铺着一块桌布,四边垂着流苏,跟寝宫软榻上的流苏一样。
沈昭宁一根一根地抠,抠下来绕在手指上,绕完了又拆,拆完了又绕。
殷墨寒批完一本奏折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沈昭宁正在跟一根流苏较劲,那根流苏打了结,他解了半天解不开,急得眉头皱成一团。
殷墨寒伸出手,把那根流苏从他手里拿走了。
修长的手指在流苏上动了几下,结解开了。
他把流苏还给沈昭宁。
沈昭宁捧着那根被解开的流苏,看着殷墨寒,嘴巴张了张,想说谢谢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爱卿好厉害!什么都会!”
殷墨寒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但接近笑。
沈昭宁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他低下头,继续玩流苏,但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。
陆昭站在偏殿门外,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场景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。
他看到了殷墨寒帮小皇帝整理流苏的样子,看到了殷墨寒看小皇帝的眼神,看到了殷墨寒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。
那种眼神,那种表情,他见过。
两年前,殷墨寒看王妃的时候,就是这样的。
陆昭攥紧了腰间的佩剑,指节泛白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提醒殷墨寒——这个小傻子不是王妃,王妃已经死了,您不能把他当替身,这对王妃不公平,对这个小傻子也不公平。
但他不敢说。
上一次他提了王妃两个字,殷墨寒说杖五十。
那不是在开玩笑。
陆昭深吸一口气,松开了佩剑,转过身,背对着偏殿的门。
他决定不说,至少现在不说。
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,他要盯着这个小傻子,如果这个小傻子敢利用王妃的身份做什么伤害王爷的事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
偏殿里,沈昭宁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……”
声音很大,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响亮。
殷墨寒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着凉了?”他问。
沈昭宁揉了揉鼻子,傻笑着摇头:“没……没有!有人在骂朕!”
殷墨寒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谁骂你?”他问。
沈昭宁歪着头想了想,傻笑着说:“不知道!但肯定是坏人!”
殷墨寒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“嗯,”他说,“坏人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殷墨寒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动了。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动,而是嘴角、眼角、手指,这些细微的地方,开始出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变化。
以前殷墨寒是一块冰,从头冷到尾,从里冷到外,没有任何破绽。
现在这块冰开始在边缘融化了,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融化,但沈昭宁看得到。
因为他一直在看。
从两年前就开始看了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殷墨寒今天的黑化值是多少?”
系统【95.8%。较昨日下降0.2%。】
又降了。
虽然只有0.2%,但降了。
沈昭宁把那点小小的喜悦压在心里,继续玩流苏。
他玩着玩着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,殷墨寒的黑化值在慢慢下降,是因为他越来越确定赵槿就是沈昭宁吗?还是因为他把赵槿当成了沈昭宁的替身,从替身身上得到了某种慰藉?
如果是前者,那还好。如果是后者,那等真相大白的时候,殷墨寒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两次?
沈昭宁不敢想。
他把流苏放下,站起来,傻笑着说:“爱卿,朕困了,朕回去睡觉了。”
殷墨寒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,”他说,“去吧。”
沈昭宁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殷墨寒。
殷墨寒正低着头批奏折,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专注而认真。
沈昭宁看了两秒钟,收回目光,推门出去了。
陆昭站在门口,看到他出来,行了个礼。
“陛下,”陆昭说,“末将送您回寝宫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跟着陆昭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陆昭突然开口了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觉得王爷对您如何?”
沈昭宁歪着头想了想,傻笑着说:“好!摄政王对朕好!”
陆昭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那陛下对王爷呢?”陆昭问,“陛下对王爷,是什么感觉?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一个傻子不该听得懂。但他不能表现出生硬或者回避,他只能继续傻笑,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:“朕喜欢摄政王!摄政王是好人!”
陆昭看着他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缓缓地、慢慢地,单膝跪了下来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他,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。”
陆昭抬起头,眼神坚定而认真。
“请陛下不要伤害王爷,”陆昭说,“王爷他……已经经不起再一次了。”
沈昭宁看着跪在面前的陆昭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说【我不会伤害他。我
他想说【我回来就是为了救他。】
他想说【我就是沈昭宁,我比任何人都舍不得伤害他。-”】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傻笑着,伸出手,拍了拍陆昭的肩膀。
“朕……朕不会伤害摄政王的!”他说,声音软绵绵的,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认真,“摄政王是好人!朕喜欢摄政王!”
陆昭看着他,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翻涌了很久,最后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“多谢陛下,”陆昭站起来,“末将失言了。”
沈昭宁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得很快,快到陆昭差点没跟上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声音有点抖,“陆昭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?”
系统【陆昭可能已经注意到殷墨寒对宿主的态度变化,他担心殷墨寒将宿主当作替身,最终受到更大的伤害,他的请求是出于对殷墨寒的忠诚和保护。】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我不会伤害他的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下。
【宿主,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。】
“什么?”
【殷墨寒刚才在偏殿里,听到了你和陆昭的对话,偏殿的门没有关紧。】
沈昭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【他听到了?他听到了多少?听到陆昭说经不起再一次了吗?听到他说朕喜欢摄政王了吗?】
沈昭宁站在回廊上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,但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系统,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“他听到了之后,黑化值有变化吗?”
系统【殷墨寒在听到宿主说朕喜欢摄政王后,黑化值下降了0.3%。当前黑化值95.5%。】
沈昭宁愣住了。
【降了?因为他说喜欢?不是因为陆昭的话,而是因为他说的喜欢?】
沈昭宁站在回廊上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着影子里那个瘦弱的、傻乎乎的身影,突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我觉得他快把我认出来了。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但沈昭宁知道,答案就在殷墨寒每天下降的黑化值里,就在他越来越温柔的试探里,就在他每天深夜抱着他入睡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力度里。
殷墨寒在等他。
等他主动开口。
等他亲口说一句——“我回来了。”
沈昭宁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等我准备好了,我会告诉他的。”
系统依然没有回答。
但沈昭宁觉得,它好像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