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昨晚一宿没睡，不是因为殷墨寒，虽然那醉鬼闯进寝宫掐着他下巴逼问你到底是谁确实吓人，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，是陆昭。

“陛下走路先迈左脚的习惯，跟王妃一模一样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刺，扎在沈昭宁脑子里，扎了一整夜。

他翻来覆去地想，想陆昭说这话时的表情、语气、眼神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陆昭不是殷墨寒。殷墨寒看他的时候，眼神里有试探、有怀疑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。

但陆昭看他的时候，眼神是冷静的、克制的、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题。

陆昭在观察他。

陆昭一直在观察他。

沈昭宁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
“系统，”他在脑子里喊，“陆昭到底知道了多少？”

系统【不确定。但陆昭在过去三天里，对宿主的注视时长累计增加了137%。他特别注意宿主的左手、走路姿态和吃东西的习惯。】

“他在找证据？”

【是的。】

“找到了吗？”

系统沉默了一下【目前找到的疑似证据包括：左手撑地、左脚先迈、吃糕点时先咬左边、生气时抿嘴。这些习惯与沈昭宁高度重合。】

沈昭宁把枕头捂在脸上，差点把自己闷死。

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，那只猫还没扑过来，不是因为它不想扑，而是因为它还在确认——这只老鼠到底是不是它想抓的那只。

一旦确认了，就是一口毙命。

他正胡思乱想着，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。

【叮！殷墨寒黑化值更新：当前97%，较昨日下降1%。】

沈昭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
“下降了？怎么突然下降了？”

系统【原因未知。但根据数据分析，下降时间点与殷墨寒昨晚离开寝宫后高度吻合。】

沈昭宁想起系统昨晚说的话，殷墨寒离开寝宫的时候，黑化值从97.8%降到了97.3%。现在又从97.3%降到了97%。

降了0.8%。

不多，但降了。

沈昭宁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，就是那种——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酸酸胀胀的。

他想起殷墨寒昨晚的脸，那双通红的眼睛，那张消瘦的下颌，那眼底的青黑，那满身的酒气。

殷墨寒瘦了。

比两年前瘦了很多，颧骨突出来了，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，锁骨在衣领下面若隐若现。

沈昭宁昨晚被他掐着下巴的时候，近距离看到了他的脸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——煎熬。

沈昭宁坐在床上，抱着被子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“系统，”他说，“他为什么会瘦那么多？”

系统调出了数据【殷墨寒过去两年的饮食记录显示，他每日进食量不足正常人的一半。他经常连续工作十二个时辰不休息，偶尔进食也是为了维持体力。他的副将陆昭曾多次劝他进食，均被拒绝。】

沈昭宁的鼻子又酸了。

“他是不是在自虐？”

系统沉默了一下【可以这样理解。殷墨寒在宿主死遁后，表现出了明显的自毁倾向。他在战场上故意置身险境，在朝堂上故意树敌，在生活中故意折磨自己。他的潜意识里，可能认为自己在惩罚自己。】

“惩罚什么？”

【惩罚自己没有留住你。】

沈昭宁把脸埋进被子里，狠狠地蹭了两下，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蹭掉了。

不能哭。

哭了眼睛会肿，肿了会被李公公看到，李公公看到了会心疼，心疼了会去太医院拿药，太医院的人知道了会传出去，传出去殷墨寒就知道了。

殷墨寒知道了，他的黑化值又要涨了。
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，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
李公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，听到动静推门进来，看到他一脸憔悴的样子，心疼得直皱眉。

“陛下昨晚又没睡好？”

沈昭宁傻笑着点头：“做……做噩梦了！梦见一个大怪物，追着朕跑！”

李公公叹了口气，赶紧让人端热水来给他洗脸。

热毛巾敷在脸上的时候，沈昭宁舒服得差点哼出来。

他闭着眼睛，感觉到热腾腾的蒸汽渗进毛孔里，把一夜没睡的疲惫一点点蒸了出来。

“李公公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摄政王今天来上朝吗？”

李公公愣了一下：“应当来的。摄政王从不缺席早朝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
他今天想看看殷墨寒。

不是远远地看一眼，是好好地、认真地、仔细地看一眼。

看看他到底瘦了多少，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还那么红，看看他的手还会不会发抖。

他想看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
他是傻子赵槿，傻子不会关心一个人瘦没瘦，傻子只会关心今天有没有糕吃、有没有糖葫芦、有没有人陪他玩。

沈昭宁穿好龙袍，坐上龙辇，晃晃悠悠地往太和殿走。

今天的天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，风很大，吹得龙辇上的帷幔猎猎作响，沈昭宁坐在里面，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，心里也跟着灰蒙蒙的。

太和殿还是那个太和殿，金碧辉煌，雕龙画凤，大臣们还是站成两排，还是窃窃私语，还是时不时地抬头看龙椅一眼。

沈昭宁被扶上龙椅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龙案上的糕点盘。

今天放的是桂花糕。

又是桂花糕。

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拿起一块，塞进嘴里，嚼得吧唧吧唧响。

他一边嚼一边往殿门口看。

殷墨寒还没来。

大臣们已经到齐了，三三两两地站着，有人在小声聊天，有人在整理笏板，有人在偷偷打哈欠。但所有人都时不时地往殿门口看一眼，像是在等一个人。

沈昭宁也在等。

他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殿门被推开了。

殷墨寒走了进来。

沈昭宁的第一反应是——他比昨晚看起来更糟了。

不是糟了一点，是糟了很多。

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，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，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

他的脚步还是稳的，脊背还是直的，但沈昭宁看得出来，那种稳和直是硬撑出来的。

他的身体在说我不行了，但他的意志在说给我撑住。

沈昭宁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
殷墨寒走到龙椅下方，站定。他没有抬头看沈昭宁，面朝文武，说出了那句每天都会说的话：“有事启奏，无事退朝。”

声音还是那么低沉，那么有威压，但沈昭宁听出了一丝沙哑。

不是那种正常的、说话说多了的沙哑，而是那种宿醉之后、嗓子被酒烧坏了的沙哑。

沈昭宁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。

朝政开始了，殷墨寒今天处理政务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，但依然精准、果断、不容置疑，户部的账册、兵部的调令、礼部的奏折，一本接一本，处理得干净利落。

但沈昭宁注意到，殷墨寒在翻开一本奏折的时候，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
那本奏折的封面上，写着一个字密。

殷墨寒翻开看了几眼，合上，放到一边。
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沈昭宁看到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画了一个圈。

他在想事情。

沈昭宁的心提了起来。

散朝后，沈昭宁被扶下龙椅，正准备回寝宫，陆昭突然出现在他面前。

“陛下，”陆昭行了个礼，“王爷请陛下到偏殿一叙。”

沈昭宁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
【偏殿？不是王府，是宫里的偏殿？殷墨寒要干嘛？又要试探他？又要拿桂花糕和糖葫芦试探他？】

他傻笑着点头：“好……好啊！偏殿有吃的吗？”

陆昭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那种让沈昭宁后背发凉的审视。

“有的，”陆昭说，“王爷会给陛下准备的。”

沈昭宁跟着陆昭去了偏殿。

偏殿在太和殿的东侧，不大，但布置得很雅致。

有书桌、有软榻、有茶案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画的是江南水乡。

沈昭宁看了一眼那幅画，心里又是一紧。

江南水乡。

那是他和殷墨寒初遇的地方。

他收回目光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，傻乎乎地跑过去坐在软榻上，晃着腿等吃的。

殷墨寒还没来。

沈昭宁等了一会儿，无聊得开始抠软榻上的流苏。

他把流苏一根一根地拆下来，绕在手指上玩，玩腻了又塞回去，塞不回去就扔在地上。

陆昭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动作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沈昭宁假装没看到，继续抠流苏。

又等了一会儿，殷墨寒终于来了。

他换了一身衣服，不再是朝堂上那件玄色蟒袍，而是一件深青色的常服。

头发重新束过了，比上朝时整齐了一些，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，脸上的苍白也遮不住。

他走进偏殿，看了沈昭宁一眼，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
“陛下过来，”他说，“有几本折子需要陛下过目。”

沈昭宁从软榻上跳下来，跑过去，趴在书桌边上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