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的眼泪差点没忍住,他咬了一下舌尖,用疼痛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殷墨寒又不说话了,沉默在黑暗里蔓延,像水一样,填满了整个寝宫。
沈昭宁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,听到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音,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殷墨寒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然后他感觉到殷墨寒动了,不是站起来,是——伸手了。
沈昭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,近到能感觉到殷墨寒手心的温度。
那只手停在他脸的上方,距离他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沈昭宁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【殷墨寒要碰我的脸,如果殷墨寒碰到我的脸,会不会发现什么?会不会觉得触感不对?会不会——不,不会的,我现在是赵槿,赵槿的脸跟沈昭宁不一样,触感也差不多,都是人脸,没什么好发现的。】
但沈昭宁还是紧张得要死,他感觉到殷墨寒的手指悬在他的脸颊上方,微微颤抖着,像是想碰又不敢碰。
那只手在那里停了很久x一秒,两秒,三秒,四秒,五秒。
然后收了回去。
沈昭宁听到殷墨寒轻轻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自嘲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
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床沿的陷落感消失了,殷墨寒站了起来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比来时快了一些,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。
门开了,又关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长廊的尽头。
寝宫里恢复了安静。
沈昭宁躺在床上,睁开了眼睛。
帐顶的绣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成了一团。
他的眼眶是湿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,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,凉凉的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系统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他走了?”
系统【是的。殷墨寒已离开寝宫,正在返回王府的路上。】
沈昭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湿了一片。
“系统,”他闷闷地说,“他刚才说他死了的时候,黑化值是多少?”
系统沉默了几秒【97%。没有变化。】
“没有变化?”沈昭宁猛地抬起头,“他都那样了,黑化值一点都没降?”
系统【殷墨寒的情绪波动并未转化为黑化值下降。相反,他在离开寝宫后,黑化值曾短暂上升至97.3%。】
沈昭宁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系统【不确定。但根据数据分析,殷墨寒在寝宫内的情绪极为复杂,包含了思念、怀疑、克制、自厌等多种成分,其中自厌情绪占比较高。】
“自厌?”沈昭宁皱眉,“他厌什么?”
系统【殷墨寒在说你不是他之后,自厌情绪达到峰值。推测其原因为——他为自己将你当作替身而感到厌恶。】
沈昭宁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殷墨寒悬在他脸颊上方的那只手,想起那只手的颤抖,想起殷墨寒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不是他”。
殷墨寒觉得他在把一个小傻子当成沈昭宁的替身。
他觉得这样不对,觉得这样对不起沈昭宁,觉得这样——恶心。
所以他收回了手,所以他说“你不是他”,所以他走了。
沈昭宁把脸埋回枕头里,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我觉得我快演不下去了。”
系统【建议宿主坚持。当前进度——】
“我不想听进度,”沈昭宁打断他,“我就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【请问。】
“我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让他别那么难过?”
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沈昭宁以为它死机了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更难受的话。
【根据数据分析,殷墨寒在宿主死遁后的两年里,平均每天睡眠时长不足四个时辰,他曾在宿主的衣冠冢前独自坐过三天三夜。他曾多次在战场上故意置身险境,疑似有自毁倾向。他曾对心腹说过一句话—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那天让她一个人出门。】
沈昭宁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,他哭得像个傻子,不对,他本来就是个傻子。
他哭殷墨寒,哭自己,哭那些回不去的日子,哭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。
他哭了很久,哭到最后眼睛肿了、鼻子堵了、嗓子哑了,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孩。
“系统,”他吸着鼻子说,“我明天能不能不上朝?”
系统【不能。】
“那我能不能请个病假?”
系统【不能,皇帝生病会引起朝局动荡,增加殷墨寒的工作量,可能导致黑化值上升。】
沈昭宁:“…………”
他擦了擦眼泪,坐起来,喝了口水,重新躺下。
“那明天早上你叫我起床的时候,温柔一点。”
系统【好的。宿主晚安。】
“晚安。”
沈昭宁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,强迫自己睡觉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一直在想殷墨寒坐在床边时那个背影。
虽然他是闭着眼睛的,但他能想象——脊背挺得笔直,肩膀微微内收,头低着,像一座被风吹了两年、已经开始风化的山。
【殷墨寒离开寝宫的时候,背影是什么样的?】
沈昭宁不知道,但他觉得一定很孤独,非常孤独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明天开始,他要对殷墨寒好一点。
【不是沈昭宁对殷墨寒好,是赵槿对殷墨寒好,傻子对一个人好,不会引起怀疑的,对吧?】
他不知道的是,殷墨寒回到王府之后,没有回东厢房,他去了王府后院最深处的那个小院子。
那是沈昭宁两年前的衣冠冢,衣冠冢不大,只有一块碑、一捧土、一束花,花是新鲜的,每天换,风雨无阻。
殷墨寒站在碑前,看着上面刻着的爱妻沈氏昭宁之墓几个字,站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冷得像霜。
“昭宁,”他说,声音被夜风吹散,“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,他跟你很像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碑上的字。
“但他不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月光下,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,显得格外单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