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今天睡得特别早,不是因为困,是因为怕。
白天在御花园摔那一跤,左手撑地的姿势被殷墨寒看了个正着,还盯了他三秒钟。
那三秒钟够殷墨寒杀三个人了,也够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他回到寝宫之后就没出去过,连晚饭都是在软榻上吃的。
李公公看他精神不太好,以为他是摔着了吓的,又是炖汤又是熬药,忙前忙后地伺候。
沈昭宁看着李公公忙活的背影,心里过意不去,但也不敢表现出来,只能傻笑着喝汤,傻笑着吃药,傻笑着被扶上床。
“陛下好好歇着,老奴在外间守着。”李公公替他掖好被角,吹灭了大部分灯烛,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。
昏黄的灯光映在帐子上,影影绰绰的。
沈昭宁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但脑子清醒得很。
他在想白天的事。
殷墨寒那个眼神,他太熟悉了。
两年前殷墨寒每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,就是那个表情——脸上不动声色,但眼睛里全是风暴,像海面上的冰山,看着平静,底下的暗流能把你卷到海底去。
“系统,”他在脑子里喊,“殷墨寒今天回去之后有什么异常吗?”
系统【殷墨寒今日返回王府后,在东厢房独处至深夜,期间未处理任何公务,未进膳,未召见任何人。】
“他干嘛了?”
系统沉默了一下【根据王府暗卫的数据,他坐在书桌前,看着一个青花瓷笔筒,持续了约两个时辰。】
沈昭宁的心揪了一下【又是那个笔筒。】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帐顶的绣花发呆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你说他会不会今天晚上来找我?”
系统【概率为67%。】
“这么高?”
【殷墨寒今日行为模式异常,与两年前宿主死遁前的最后几日高度相似,当时他每晚都会在宿主睡着后来看宿主,平均停留时长为23分钟。】
沈昭宁不说话了。
他想起两年前的那段时间。系统给他发布了死遁任务,让他找机会自然死亡。
他选了假死药,打算在睡梦中离开,那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因为他知道殷墨寒会来。
殷墨寒会坐在床边,看着他,有时候伸手碰碰他的脸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坐着。
那时候沈昭宁不知道殷墨寒是几点来的,也不知道他几点走的。
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醒来,枕头上会多一根殷墨寒的头发,或者被角被掖得整整齐齐。
那是殷墨寒来过的痕迹,沈昭宁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如果他今天晚上来了,我该怎么办?”
系统【保持睡眠状态。不要睁眼,不要说话,不要做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事。】
“万一他认出我了呢?”
【概率较低,宿主当前外貌与两年前差异较大,且殷墨寒对赵槿的印象停留在傻子层面,只要宿主不主动暴露,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。】
沈昭宁稍微放心了一点,但也就一点。
他翻来覆去地又躺了半个时辰,困意渐渐涌上来。
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越来越模糊,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——门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的那种开法,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但沈昭宁的耳朵在装睡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好使,他听到了门轴转动时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。
他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脚步声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沈昭宁听得出来,那是殷墨寒的脚步声——沉稳的、克制的、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床边。
沈昭宁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一动不动。
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【我是傻子,我是傻子,我是正在睡觉的傻子,傻子睡觉的时候不会醒,不会睁眼,不会心跳加速。】
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,一下一下,又快又重,像要把肋骨撞断。
他祈祷殷墨寒听不到,或者听到了也不会在意——傻子也是有心跳的,这很正常。
殷墨寒在床边站了很久,沈昭宁不知道是多久,可能是几分钟,也可能是十几分钟。
他不敢数,不敢想,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变。
然后殷墨寒坐下了,床沿微微陷了一下,沈昭宁感觉到身下的床板动了动,殷墨寒的重量压在他旁边,近在咫尺。
近到他能闻到殷墨寒身上的味道。
不是熏香,不是皂角,是那种很淡很淡的、属于殷墨寒自己的气息。像是雪松,又像是冬天的风,冷冽的、干净的、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两年前沈昭宁最喜欢闻这个味道。每次殷墨寒抱他的时候,他都会把脸埋在殷墨寒的颈窝里,深深地吸一口气,然后说你好香。
殷墨寒每次都说一个大男人有什么香的,但下次还是会用同样的皂角,不会换。
沈昭宁的鼻子突然有点酸,他忍住了。
殷墨寒没有说话,他就那么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沈昭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沉甸甸的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那种目光不是冷淡的,不是审视的,不是今天在朝堂上那种看一块石头的目光,是另一种。
沈昭宁说不上来是哪一种,但他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看出一个洞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沈昭宁的腿开始发麻了。
他睡觉的时候习惯侧躺,右腿压着左腿,压了太久,血液不流通,整条腿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,他想动,但不能动,他想翻身,但不能翻。他只能忍着,忍着那股又麻又疼的感觉,把自己的脸维持在一个安详睡眠的表情上。
然后殷墨寒开口了。
“你像他。”
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沙哑的、干涩的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。
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但你不是他。”
殷墨寒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“他死了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沈昭宁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拿针在他心口上扎了一下。
殷墨寒说他死了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
沈昭宁认识殷墨寒两年,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发抖。
殷墨寒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,是那种在千军万马面前面不改色的人,是那种受了伤不吭声、生了病不请假、什么都自己扛着的人。
但他现在在发抖,声音在抖,呼吸在抖,连坐在床沿上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。
沈昭宁的眼眶热了。
他死死地闭着眼睛,死死地咬着牙关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【不能哭,不能动,不能让他发现。我是赵槿,我是傻子赵槿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】
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。
“他走了两年了,”殷墨寒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找了两年。”
沈昭宁想起书房里那个暗格,想起那些被翻得起毛边的信纸,想起那个被磨得发亮的簪子。
【殷墨寒找了他两年,等了他两年,守着他留下的那些破烂东西过了两年,而他沈昭宁呢?】
在现代吃了两顿火锅,看了三部电影,上了半年班,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殷墨寒,然后告诉自己。
【都过去了,都过去了。】
可殷墨寒没过去。
殷墨寒还困在那天,困在他说“我出去买串糖葫芦”就再也没回来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