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浅早上出门的时候心情很好。
花颜给她装了一整盒点心,方大娘新研究的桂花酥,闻着就香。她一边走一边偷吃了一块,碎屑掉了一路,引来两只麻雀跟在后面蹦跶。
“小姐,别边走边吃,像什么样。”花颜在后面喊。
宋清浅又往嘴里塞了一块,含混不清地说:“我这是怕点心凉了不好吃。”
“那您站着吃完再走不行吗?”
“站着吃浪费时间,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。”宋清浅振振有词,“你不懂,我这是在争分夺秒地活着。”
宋清浅刚说完,脚下踩到了自己的裙摆,一个趔趄差点摔倒。花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。
“这就是边走边吃的下场。”
宋清浅没理她,把最后一块桂花酥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。”
话音刚落,脑海里一声清响。
【新任务已生成。】
宋清浅咽下桂花酥,慢悠悠地点开。她已经习惯了,任务这种东西,就像花颜每天早上揪她起床——逃不掉,但可以赖一会儿。
【任务内容:今日学堂组织赏花会,两人一组自由活动。沈子言和赵萦被分在同一组。请宿主在赏花会期间,成功破坏沈子言和赵萦之间的感情互动。】
【要求:让两人之间产生尴尬、疏离或不愉快。方式不限。】
【奖励:偏移值+1%】
【失败惩罚:倒计时-5天】
【期限:今日日落之前。】
宋清浅看完,嘴角慢慢上扬,像一只偷到鱼的猫。
“花颜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赏花会,你猜我跟谁一组?”
花颜想了想:“余公子?”
宋清浅的笑容凝固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小姐每次跟余公子一组,都会提前一天试衣服。昨天小姐试了四套,还试图想要把王管家的胡子揪下来系头发上,嘴里念叨着‘这样会不会显得发量多’。”
宋清浅:“……你观察力这么好,不去当捕快可惜了。”
她昨日缠着夫子,让他一定要把她和余墨白分在一组,在她软磨硬泡外加一碟蝴蝶酥的攻势下,夫子终于点头应允。
“奴婢只是负责收拾小姐试完的衣服。”
宋清浅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,大步往前走。
今天她有一个天然优势:她和余墨白一组。沈子言看到余墨白和她走得近,肯定会分心。赵萦看到余墨白,肯定也会分心。一箭双雕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【在。】
“我今天有天然优势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下。
【宿主上次说有“天然优势”的时候,打断了夫子的胡子。】
“那不是天然优势,那是手滑。”
【上上次说“这次不一样”的时候,把沈子言的策论本涂成了彩虹色。】
“那是艺术创作。”
【上上上次——】
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以前的事?人是要向前看的!”
系统没有再说话。但宋清浅总觉得它用沉默补了一句:因为向前看,也看不到什么希望。
学堂门口,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讨论着赏花会的分组。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、墨水和青春的气息——以及夏侯孜发出的噪音。
“宋清浅!你猜我跟谁一组?”夏侯孜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沈薇?”
“你怎么知道?!”
“看你兴奋的样子,这还不好猜?耳朵红得能和煮熟的虾一赛高下了。”
夏侯孜下意识地捂住耳朵,跑开了。
宋清浅挤到公告栏前。
沈子言和赵萦。同一组。
她自己呢?和余墨白。
宋清浅差点笑出声。这个分组,简直就是上天在帮她完成任务——不对,是夫子。夫子一定是月老转世,专门负责乱点鸳鸯谱。
“你笑得像个偷鸡贼。”沈子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清浅飞快地收起笑容。“我没有笑。”
“你嘴角咧到耳根了。”
“那是——面瘫后遗症。”
沈子言看了一眼天上。今天有云,太阳半遮半掩,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。他没有拆穿,转身走了。
余墨白走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,头发用白玉簪束着,干干净净的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宋清浅的心跳瞬间从“散步模式”切换到了“逃命模式”。
冷静。你是来执行任务的,不是来花痴的。
虽然任务是破坏别人的感情,而不是建立自己的感情……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绕了三圈,没绕明白,干脆放弃了。
“清浅,你和谁一组?”余墨白问。
“你。”宋清浅指了指两个人的名字,并排写在一起,像一对接吻鱼。
余墨白“嗯”了一声。
宋清浅注意到,他的耳尖微微泛红。她的心跳更快了。
但这次她决定不放过这个机会——任务可以失败,调戏不能缺席。
“余墨白。”她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昨晚就偷偷来看过名单了?”她歪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不然怎么一点都不惊讶?”
余墨白垂下目光。“没有。”
宋清浅又往前凑了一点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余墨白,跟我一组开心吗?开心就笑一笑,别憋着。憋久了伤身。”
余墨白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无奈、窘迫、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话很多。”他说。
“你耳朵很红。”她回。
余墨白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尖,然后放下。“……日头晒的。”
宋清浅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今天有云,太阳半遮半掩。“今天没太阳。”
余墨白沉默了片刻。“方才……走得有些急了。”
说完转身往学堂里面走。步伐比平时更快了一点。
宋清浅跟在后面,两步追上了他。“余墨白,你还没回答我呢!”
“回答什么?”
“跟我一组开心吗?”
余墨白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飘了过来,很轻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宋清浅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还行。还行就是很好。很好就是开心。开心就是——她决定不再翻译了。
后山。花开得漫山遍野,红的黄的紫的白的,像打翻了颜料盘,又像有人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倒在了山坡上。
夫子宣布自由活动,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,像一群被放飞了的鸽子。
宋清浅拉着余墨白,不紧不慢地跟在沈子言和赵萦后面。她走得慢,余墨白也走得慢。她停下来假装看花,余墨白也停下来。
“你今天怎么一直跟着前面?”余墨白问。
“没有啊。我在赏花。”
“你一直在看前面的人。”
“前面有花。”
余墨白看了一眼前面——沈子言和赵萦并肩走着,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,像两根保持社交距离的电线杆。路两边确实有花,但宋清浅的目光明显在追踪沈子言的后脑勺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宋清浅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她需要一个“偶遇”的场景——沈子言和赵萦刚到凉亭,她和余墨白也刚好到。这样她就可以自然地插入他们的空间,制造尴尬。这不叫跟踪,这叫战略同步。
快到凉亭的时候,宋清浅加快了脚步,拉着余墨白抄了一条小路。
小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宋清浅走在前面,余墨白跟在后面。她走得太急,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脚下一滑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余墨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拽了回来。宋清浅整个人往后撞进他怀里,后脑勺磕在他的下巴上。
“嘶——”余墨白吸了一口气。
宋清浅捂着头顶。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你的头很硬。”
“……谢谢夸奖。”
两个人从尴尬的姿势中分开,宋清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往前走。但她的耳朵烫得可以煎鸡蛋。
绕到凉亭侧面,她愣住了。
凉亭里坐了一个人。
赵萦。
只有赵萦一个人。
沈子言站在凉亭外面的一棵树下,手里拿着一块手帕,正在看。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好像手帕上写了什么世界难题。
宋清浅的剧本瞬间变成了废纸。沈子言和赵萦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丈,这叫单独相处?这叫各玩各的。
“好巧,你们也在这里。”她硬着头皮走进凉亭,假装惊喜,声音高了八度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赵萦抬起头,看到宋清浅,眼睛亮了。“清浅!快坐!”
宋清浅在她旁边坐下。余墨白跟进来,坐在宋清浅右边。
赵萦看了一眼余墨白,又看了一眼宋清浅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们一组?”
“嗯。”
“很好啊。”
宋清浅总觉得赵萦的“很好啊”后面省略了一千个字,但她不敢问。
四个人坐在凉亭里。
赵萦在左边,余墨白在右边,沈子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坐在最边缘的位置——离赵萦最远,离余墨白最近。中间只隔了一个空位。
谁也不说话。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花香,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。安静得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,能听到蚂蚁搬家的脚步声,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。
宋清浅觉得自己的任务进度条是负数。
她开口了。“赵萦,你最近在读什么书?”
赵萦笑了笑。“《诗经》。”
“哪一篇?”
“《关雎》。”
宋清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《关雎》?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?那不是讲恋爱的吗?赵萦怎么在读这个?她是在暗示什么?还是自己多想了?多想了。一定是多想了。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赵萦轻轻念了一句,目光落在宋清浅脸上,温和得像春天的风。
宋清浅被看得汗毛直立,赶紧转头问沈子言:“你喜欢哪一篇?”
沈子言正在看凉亭外面的树,闻言收回目光。“《采薇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’。”沈子言的语气很平,像在读课文。
余墨白忽然开口了。“我喜欢《蒹葭》。”
宋清浅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’。”
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变了。宋清浅说不清哪里变了,但她感觉到沈子言看了余墨白一眼——这是在堤防自己的情敌吗?
沈子言说:“《蒹葭》太远。”
余墨白说:“《采薇》太悲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移开目光。
宋清浅左看看右看看。“你们两个——在讨论文学?”
“嗯。”沈子言说。
“嗯。”余墨白说。
赵萦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。宋清浅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这个笑里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,比如宇宙真理、人生真谛、以及晚饭吃什么。
宋清浅决定不再管那两个讨论文学的怪人了。她要专注于破坏沈子言和赵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