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被秦灼一句问话问得心口猛一跳,整个人当场一愣脸色瞬间发白。
想都没想双膝一弯,直直跪了下去,脊背绷得笔直,慌慌张张垂首叩道:“奴婢不敢!贵妃恕罪,奴婢没有心事!”
她心里确实揣着一肚子心疼与感慨日日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万万不敢在主子面前表露半分。
宫里到处是眼线隔墙有耳,多说一句便是祸端。
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深的情绪,竟被贵妃一眼就看穿了。
秦灼看着她慌张跪地的模样,神色依旧清清冷冷眼底没半点波澜。
她缓步上前伸手轻轻一扶,力道不重却稳稳将青禾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语气淡得像风,不压人,也不温和: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
青禾被她扶着抬头一瞬,撞进秦灼那双坦荡干净、毫无算计的眼眸里。
那双眼睛见过沙场血海,见过千军万马,见过生死别离,却唯独没有深宫的阴私与算计。
坦荡,磊落,光明。
青禾心头悬着的那根弦,骤然就松了。
她咬了咬唇犹豫再三,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不忍,轻声试探着问:“贵妃……您在这宫里住着,是不是……心里格外烦闷?”
秦灼闻言,没说话。
神色依旧清冷眉眼淡淡,不言不语静静站着。
沉默,便是默认。
她不用开口谁都知道,这深宫囚笼哪里是人住的地方。
青禾看她这般模样心底越发酸涩,终是咬了咬牙压低声音,凑近几分,小声道:“贵妃,奴婢知晓一处好去处,颇有意趣僻静得很,从无人去。”
秦灼闻言眉峰微微一挑,眸底终于多了一丝浅淡的兴致,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哦?”
见她终于有了兴趣青禾连忙趁热打铁,细细说道。
“那地方离各宫主殿都远,偏安一隅,是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旧院子,常年无人打理,也没人踏足。”
“院旁就挨着一条清浅小溪,夏日里溪水清凉,风也凉快,溪里还有小鱼游来游去。”
新帝虽将她软禁监视,明面却从未下过禁令不许她走动。
只是往日她只要出门身后必定跟着乌泱泱一群宫女太监,步步跟随寸寸监视,半点私密都无。
可如今大半年过去皇上对她不闻不问,早像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位贵妃。
底下伺候的宫人太监个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性子,见帝心冷淡早就松懈了监视,敷衍了事。
今日正午天热难熬,守在殿外的太监侍卫全都躲去阴凉处偷懒歇凉,殿外四周静悄悄的,连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正是偷闲出去的最好时机。
青禾眼神亮晶晶的,小声催促:“就这会儿没人,咱们悄悄去一趟,片刻就回,绝不会有人知晓。”
秦灼本就百无聊赖,深宫日日枯坐早已憋得浑身发紧。
闻言半点犹豫没有,微微颔首。
两人趁着四下无人,脚步轻轻避开值守宫人,顺着宫墙小道绕过大片殿宇假山,一路悄无声息往偏僻角落走去。
不多时,便到了那处废院。
院门陈旧斑驳牌匾褪色模糊,落满灰尘一看便是荒废了数十年,常年无人问津。
院墙之内草木自生清幽僻静,半点深宫喧嚣都沾不上。
不远处,果真一湾清浅小溪蜿蜒流过流水潺潺,风过林间,凉意扑面。
盛夏酷暑,在这里竟半点燥热都无。
青禾显然常来此地熟门熟路,快步走到墙角从隐蔽处拖出一张矮木几,又取出一方干净竹席,在溪边树荫下细细铺好。
做完这些,她才回头,恭恭敬敬请秦灼落座。
秦灼顺势坐下背靠大树,面朝小溪。
清风拂过面颊,吹散深宫连日来的沉闷压抑。
她微微眯起眼眸浑身筋骨都松了下来,眼底难得露出一丝舒展的惬意。
青禾看着她这副难得放松的模样,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,轻声笑道:“这地方是奴婢无意间发现的,平日里从无旁人过来,最是隐蔽安稳,贵妃若是闷了,咱们往后可以常来躲躲清静。”
自那日发现溪边废院之后,往后的一段时日里,秦灼与青禾便常常趁着正午宫人懈怠、四下无人的空档,悄悄溜来这片僻静之地。
远离了凝霜长乐宫无处不在的眼线,避开了深宫条条框框的拘束。
没有繁文缛节,没有金玉牢笼的压抑,只伴着一溪流水,一树清风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起初的几日,倒也觉得新鲜惬意。
坐在矮几上听流水潺潺,看溪间小鱼穿梭往来,吹着林间的凉风。
不必假装温顺,不必收敛锋芒是秦灼入宫半载以来,为数不多能彻底放松的时刻。
可日子一久,再有趣的地方,也渐渐失了新意。
这条溪流本就不算宽阔,不过四五米宽窄,来来去去就这么一方小天地。
近处只有老树绿荫,溪水浅滩,翻来覆去皆是同样景致,日日坐着,终究是会腻的。
秦灼倚着树干,目光越过粼粼溪水,落在河对岸那片茫茫荒圃之上。
青禾的视线,也跟着一同望了过去。
溪流对岸,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偌大花圃。
杂草丛生之间,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心修整的轮廓,各色野花错落丛生,粉的、白的、紫的、浅黄的,层层叠叠肆意盛放,纵使荒废多年也自有一番野趣盎然。
青禾轻声开口,给秦灼说起了这片荒园的来历。
“贵妃,那片花圃原是昔年七皇子生母苏柔妃的居所,名唤清芷庄。”
“苏柔妃在世时,极爱莳花弄草,整座庄园栽满四时花卉,是当年后宫里最雅致好看的一处园子。”
“后来柔妃病逝离世,先帝念着此地晦气,便下旨将整座清芷庄彻底封禁,不许任何人入住,也不许宫人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