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应暄的亲娘梁玉君,也就是徐宅当家主母,原是靖昌王梁铨的嫡女,封号清安县主。她出生那年,正值其父在边关战事告捷,捷报传至御前时恰逢县主诞育,先帝龙颜大悦,便亲赐了这“清安”二字。
清安县主是在军营里落的地,自小见惯了刀弓烽烟,骨子里就带着几分寻常闺秀没有的飒爽。后也是因梁家获了罪,削藩至荥阳,她到了出阁之年由宗室里做主,才许给了徐家。
县主下嫁,于徐家门楣,自是添了莫大荣光。徐应暄的父亲徐文光待这位夫人也极其敬重,不独内宅之事悉数托付,便是外头的田产铺子、子女的教养功课,也一概放心交与她打点。但凡有要紧事,必定与她商量着来,从无二话。
即使后来新帝登基,靖昌王奉旨入京,梁家渐渐高升,县主也未自恃宗亲身份而低看夫家。不负主君信任至此,内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,外头田产铺子一应账目亲自过目,子女教养更是事事上心,从不懈怠。汴江城里奶奶夫人们提起她,都道是妇道典范。
恰如此时,主君跟头的管事竹正匆匆前来北堂,与大嬷嬷独说了番话。孙嬷嬷听毕,不敢耽搁,忙进内厅禀告主母。
紫檀座屏后,几个丫鬟正将炕桌端开,收拾碗盏。原是县主刚用过点心,旁边服侍的忙递上漱盂,另一人捧着铜盆跪在一侧。梁玉君漱了口,接过帕子擦拭嘴角,这才往屏风后瞟一眼。
孙嬷嬷会意,左右挥退下人,又交代大丫鬟金翠领人在外头守着,闲杂人进来需拦着通报。
待人都退尽了,方凑到县主跟前,全须全尾地告知了番。
因是暄哥儿下学后,例行找老爷汇报功课,提到今日夫子所说故事,纷说了好歹。
孙嬷嬷转述得周全,梁玉君听到一半,眉头微微蹙起,问道:“暄哥儿上课时,文启可是坐在西厢房?”
孙嬷嬷知道她的心思,道:“太太且宽心,竹正已将文启细细盘问过了,西厢那头离正堂远,听不见哥儿们受课。他也是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,担保到下课也无外人进正堂。这小奴婢机灵得很,关系暄哥儿的事,他知晓什么万不能瞒,什么万不该说。”
梁玉君听了,神色稍霁。沉默片刻,又叹道:“这夫子倒是个微言大义的。世风日下,竟搬弄这套说词出来,不说与他无半分好处,反容易受其殃害。罢了,里头三位公子的身份摆着,左右闲言碎语不会让它传出去,想必夫子也是吃准这一层,忍着风险提点,教他们早点了解官家,也无错处。”
她端起茶,润了下嗓子,道:“暄哥儿如何说?”
孙嬷嬷于是将竹正的听闻一字不错的转达。
……
“那道长既有心气,想着在祖辈基业上再添光彩,可见他眼睛是往高处看的。他瞧见观里有不足之处,才想着要去整治,这份心思,原本就是难得的。若人人都只想着守成便罢,那道观也不必传到他这一辈了,祖宗当初又何必创业?”
徐应暄搬了个杌子,挨到他爹书桌旁坐下,边帮着研墨边道。
徐文光放下手里的卷宗,侧目看他:“后他荒废道业,游山玩水,又如何解?”
徐应暄不以为然,答得很快:“儿子以为,一个有志向的人,又肯动心思去琢磨事,不争了也未必是认命。兴许是看清了强争无益,便沉下心来养性,待时而动。玩乐也未必是为颓唐,正是开阔胸襟、涵养心性的功夫。”
徐文光听完,伸手刮了下他鼻尖:“我听你言外之意,倒像是替这道士做了主,曲为开脱,投机取巧得很。”
徐应暄嘴撅了撅,道:“爹,我难得说回正经的,你竟与我玩笑起来。”
徐文光笑了两声,这才正色道:“好了,不逗你。你方才那番话,辩得不错,凡事一分为二,不能非黑即白,才是正理,不正是我与你母亲自幼便教与你的道理么?”
徐应暄得了这一句,顿时眉眼弯起来,当下便撂了墨锭,站起身来。那方墨被他磨得粗一道细一道,歪歪扭扭地躺在砚池里。
“幸得父亲认同,”他语气里压不住的欢欣,“儿子约了陈鋆他们去丹英楼,便不多留了!”
说罢,一道风似的出了书房,临去还留一宽心话:“用完饭便回,误不了戌时二刻——”
徐文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边,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砚台里磨得不成样子的墨,不由得摇了摇头,扶额失笑。
“这小子,也不知像谁。”
……
孙嬷嬷笑道:“太太是没瞧见,竹正说哥儿从老爷房出来时,那脚都踩着轱辘,想必是又得了什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