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本在死亡。
墙壁不再是墙壁了——变成了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某种胶质形态,表面不断地鼓起气泡又破裂,每个气泡里都有一个小小的、扭曲的倒影。陆止在那些倒影里看到温以然的脸一闪而过。然后是401房间的椅子,402油画上的七个孔,403散落一地的镜子碎片。
所有的房间在同时坍塌,重新组合成一个没有方向的空间。
江停云站在他对面,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。纸的边缘开始发黑,像被看不见的火焰在慢慢烧。
“出口在哪。”陆止问。
“东南方向。大约十四米的距离——但你看到的方位不一定是真的。副本的空间结构在你违反全部规则之后变成了非线性。你不能用眼睛判断方向。”
“那我用什么。”
江停云抬起左手,两根手指按住自己右侧锁骨下方:“这里。你走到离出口三米以内的时候,会感到气压变化。副本内部和现实世界的气压差接近百分之零点五——足够让旧伤发胀。”
陆止的右侧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。三年前追捕时留下的,骨头裂过,手术后一直有个钛钉。天气剧烈变化的时候会胀,会疼。江停云知道这件事,因为手术是他签的字。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,医生问家属,江停云接过了笔。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,和他做任何事一样。但陆止后来发现表格上家属关系那一栏填的是“朋友”。
不是配偶,不是恋人。他划掉“配偶”那一栏,在旁边写了“朋友”两个字,然后签了名。
那两个字陆止记到现在。
“那就走。”陆止刚要转身,江停云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。不是拉住手腕——那种他拽嫌疑人的动作。是衣角。三根手指,收着力道,像多年前在人群里怕走丢时的那个手势。
“你在挂电话的时候,”江停云说,“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在说——‘不要挂了’。你没听见。”
陆止没听见。他按挂断键的时候副本正在剧烈抖动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噪音。但那个瞬间江停云确实还在说。嘴在动,声音被副本碎裂的声音淹没,只有口型是清晰的:不要挂。
“第三次违反规则可以选别的方式。”江停云把那张燃烧边缘的公式纸折成小方块放进外套内口袋,然后看着陆止,“你把遗言电话挂了,规则四是不需要违反的——我可以替你违反。你把规则告诉我,我出去之后不转达给任何人。这样你少违反一条。”
“温以然改规则的时候,副本已经知道我跟你在连线了。”
“知道和证实是两码事。你没有在电话里明确告诉我规则的内容——你只是用行动执行了规则。规则四要求通话对象必须知道规则本身。你从未完整地告诉我吗。”
陆止回想了一下。第一次通话他告诉了江停云墙上的五条规则。但副本重置之后——修改后的规则三——他没有完整念过。一次都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没有违反。你只违反了四条。”江停云顿了一下,“理论上副本不会完全坍塌。”
“会留一口气。”
“留一口气就够逃跑。”
这是个逻辑上的循环。陆止被江停云拽住的那片衣角还在受力——力道很轻,轻到他能挣脱,但他没有。三年前的争吵他总是挣脱,江停云拉着他说“你听我一次”,他说“没时间”,然后出了门。那扇门关上之后,他们再也没在一间屋子里说过话。
现在他们在404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