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下的人都以为乐言走的毫无挂碍,实际在马鞭落下那刻,她的眼泪就立即滚下来了。
她最厌恶拖泥带水的离别。那样的离别,会让一颗心泡在黏黏糊糊的痛苦里,不得解脱,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。
在车队哒哒的马蹄声中,呜咽声全部被掩去,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。
生活就这样,总会在人志得意满的那刻,忽然给上记重拳,揍得人鼻青脸肿、满地找牙,还要问一句你服还是不服。
摇晃的马车上,鸢尾忧心忡忡看着宛平县主克制的留下许多泪水。慢慢的,在车轮碾过无数路辙之后,轻轻的呜咽声逐渐停止,只剩下她被洗的亮晶晶的眼眸。
乐言再不是在困境面前手足无措的小女孩,不会被明天的未知所恐吓,也不会如以往那般靠硬撑才能往前。
她在云中镇受教于萧元凌、在上京皇城磨砺淬炼,处置不如意越发的醇熟有经验。当心中积郁化作泪水流出来,她就可以停下哭声,想办法继续完成未完成的旅程。
这一趟从上京城到越州路途遥远,约有上千里的路。这中间要经过洛州、江陵府、丰州、湖州等几个地方,最后转水路到达目的地,要花到十三日到十五日的时间行路。
但离京十三日,乐言一行人连湖州都没到,才刚抵达丰州韩城的城门口。
负责护送的吴鸣对此无可奈何。按照他的进度安排,此刻应该要坐上去越州的客船。可主事的人每到一处必要去逛逛玩玩,半点不着急,如此怎么能快的起来?
果不其然,后头马车厢门忽然打开,一颗脑袋从里头探出来,拉长嗓子朝牵头喊:“吴大哥,中午了,咱们停下去城里找店吃饭吧?”
这自然是乐言了。吴鸣听到那道声音,眉心一跳,又无法说其他的,有气无力回了个字:“好!”
手下甲一瞧首领那苦瓜样,偷偷笑了声,凑过去道:“头儿怎么这幅表情?县主人好,吃喝玩乐都带着咱们,陛下也没意见,踏实跟着就是啦。比起云中镇,这趟去越州可真是快活。”
吴鸣剜他一眼,拿出严厉神色训人:“后头的事谁知道?干好自己的活,别掉以轻心。”
他拎起缰绳往前,想起十几日前宣室殿里的情景。在那里,皇帝把护送宛平县主去越州的差事亲自交代了下来。
当时他非常讶异,毕竟几年前自己曾监视恐吓过皇帝,后来还掳走崔乐言。如此竟然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吗?
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犹疑,站起身和颜悦色道:“当初卿所做的不过是职责分内事,没什么可怪的。如今朕把宛平县主的安危交予卿,也是信卿会全力完成这好趟差事。眼下暗害宛平县主的幕后之人还未找到,不知路上是否还会出手。只愿卿能如往日那般,好好护住宛平县主的性命。”
吴鸣是直性子,听完便抱拳答:“定不负陛下厚望。”在萧元凌登基之初,他一度以为会性命不保,可龙椅上的人什么都没做,甚至还为自己升官。给这样的人办差事,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。
愿望挺美好,现实很残酷。被护送的乐言根本不理护卫首领这隐秘的心思,该怎么玩怎么玩,下了马车就跑到人群中左聊右看。
吴鸣无法约束她的行动。毕竟眼前的人是朝廷敕封的县主,品阶高,更何况出发前皇帝特意嘱咐路上要让县主随心点。除了紧盯贴身跟着,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待终于熬过漫长的白天来到夜晚,一行人行至郊外的旅店住下,仿佛能松下口气。
韩城秋日三更,挂在天边的月亮快成圆,寒冷星子稀疏几点,不热亦不凉,正是好眠时。
偏偏有很多人不想睡这个觉。百余位黑衣人身负刀剑携风雷之意,将乐言所住的旅店团团围起。已爬上屋顶的弓箭手张开弓,就等着领头大哥一个手势便松手去射穿守夜禁卫的心脏。
很快,所有人各就各位,抬头看着站于屋顶的大哥,静待他的手掌握成拳的那刻行动。
只见领头大哥的手掌举到半空中,缓慢蜷起手指。
黑衣人们眨眼的那个瞬间,突然不知从何处响起了高亢竹哨声。
哨声立时惊醒旅店中的人们。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吴鸣。他从床上跳起来,伸手推窗,还未打开便有两三只箭矢破窗而入。
从窗户的小洞缝隙向外看,屋顶约有十几名弓箭手,院子里有二三十个人手,院外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人闯了进来。
吴鸣冲出房门朝下大喊:“紧闭门窗!守住!”他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,边说边疯跑向乐言的房间。
方才环视四周,人们逐渐齐聚在一楼厅堂,却未见乐言的踪影。按道理说,她应该第一时间便跑下来,这是出了什么变故?
几瞬功夫到乐言房间前,只见房门依旧紧闭着,吴鸣一脚踢开大门,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床铺。
他心中一窒,跨上前去摸被褥的温度,冰冰凉凉。怎么会这样?!人去哪儿了?是被掳走了还是自行跑了?
吴鸣咬咬牙,转身就要往下去支援同僚。外头如此多的歹人,当务之急是要保住性命。
然而他还没有跑出两步,房间窗户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:“吴大哥!快召集人来,我们上山!”
转头一看,悠悠月光照亮了窗外山林里崔乐言的脸,以及悬在旅店与后山之间长长的一根绳子。这家旅店背靠青山,而乐言所在的房间正是离山林最近的地方。
生死存亡之际,吴鸣来不及追究这一切是怎么回事,半点没有耽搁,跳到屋外大喊:“所有人来这!”
队伍令行禁止。命令发出,人们没有疑问,很快转移到乐言房中,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吊于绳索之上滑到对面的山林里。待吴鸣确认所有人都到达,立刻出手使飞刀毁掉了绳索。
做完这一切,全部人在乐言的带领之下走进山林。危险尚在身后,远未到高枕无忧时。
山林里,吴鸣望着走在最前的乐言身穿劲装、脖子上挂竹哨、腰悬干粮袋,准备地无比周全。他忍不住问:“县主一开始就存了走的心思吧?”
方才示警的竹哨声必然是她吹的,悬于旅店与后山间的绳索也是她备的。难怪她今日白天亲自选定了旅店的房间,一切都是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做准备。只是她没想到,在离开时会发现有歹人来突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