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的赢了吗?乐言很清醒,今日的选择不过是豪赌的开始。在看到宫人恶意与地上血色之后,天真念头早已耗尽,只剩沉静慎重的思虑。
她得要抓住所有机会、想尽一切办法在这里好好活下去。
最早察觉到这种变化的是乐言在建章宫的教习嬷嬷。她受贵太妃指派来教乐言,前期可谓受尽折磨。这小女孩聪明是聪明,可根本不愿花时间适应宫里的生活,叫她操碎心。
但这几日也不知为何,人突然就转了性子。宫规好好背了,礼仪认真学了,甚至还主动问起外朝的事。
教习嬷嬷娴于内廷诸事,对外朝事知之甚少,很多答不上来,只好去贵太妃面前请求再指派一位教习来。
贵太妃仔细思量后,特意找来天禄阁的徐女史来做乐言的第二位教习。徐女史奉命校勘整理天禄阁藏书多年,博古通今又中正通透,再合适不过。
乐言也承认徐女史很合适。只是这位新老师的要求同她的学问一样,都那么的高不可攀。
因徐女史不肯耽误校勘整理的正职,教习时间就只能安排在上值之前,所以乐言不得不在寅时就起来,简单梳洗后便赶往天禄阁。
原本贵太妃提出让徐女史来建章宫暖阁教习,但被乐言婉拒了。原本教习就耽误了别人休息,再多麻烦,实在过意不去。乐言还不知道,这小小举动,让徐女史看她顺眼很多。
徐女史出身世家,极得家中长辈看重,寻常人使唤不动。若不是与贵太妃有旧,她根本不会搭理刚从泥里上岸的小村姑。
崔小村姑第一次去天禄阁,起了个大早,早到老师都没来,只能裹着大氅在空荡的屋里打呵欠。
冬日早上天是漆黑的,徐女史端着烛台走进来,就看到个睡眼朦胧的小姑娘。
乐言看到来人,身上一个激灵,赶紧从怀里递上荷包道:“学生听闻女史夜里睡不安稳,这药囊挂在床头许能缓解一二,以后就劳烦女史了。”
徐女史虽心高气傲,但也不会打笑脸人。她接过东西,审视一番后问:“你做的?”
乐言非常老实的摇头:“学生针线很差,这是求建章宫听荷姐姐帮忙做的,但药材确是学生去太医院药房选的。”
徐女史听她说话诚实不贪功,自认短处极坦荡,心里不由给人加上几分,于是拿着烛台去寻炭盆道:“天冷,我先去盆里烧点炭。”
乐言跟在后头赶紧接话:“让学生来吧。”
徐女史看人说话爽快、做事麻利,不满愈少。先前听宫人说崔乐言来自乡间,还以为会是唯唯诺诺、小家子气的人,没想到这举止心性倒挺能看。
炭盆燃起,徐女史坐在书桌之后,问对面的女孩:“崔女郎想在我这里学什么?”
乐言眨眨尚有些酸涩的眼睛,极诚心道:“想学在宫里活下去的办法。”
徐女史有点意外。宫中最有权势的皇帝和贵太妃都给她撑腰,听闻贵太妃还为眼前人杖毙了个宫人,为什么会担心活不下去?她点燃桌上的灯烛问:“为什么想学这个?崔女郎如今不是活的很好吗?”
乐言抿抿唇,双眸盛满灯烛光彩,轻声道:“我想靠自己的本事,在宫里堂堂正正活下去。”
徐女史低下头,嘴角浮现丝丝笑意:“书打开,我先看看你现在的本事。”
乐言内心惴惴,看着手里的书莫名犯怵,但还是鼓励自己去接受新教习的考校。
过去十几年,她肚子里除木作之外的学识,都是崔天意和萧元凌教的。崔天意教基础,不感兴趣诗文经典的提都不提,零散不成体系,大多数时间都陪着孩子玩儿了;萧元凌则是言传身教的多,从没拎着她读书,认真传授的只有算术和书法。
这么个水平,在徐女史眼中也就比睁眼瞎强些,授课结束的当日就列出了要读的书单、布置了许多要做的课业。
等人去上值,天禄阁小书房外头的鸢尾就见到乐言怀抱着小包裹走出来,步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她赶忙迎上去,接过那包裹道:“小姐,交给奴婢吧。”
乐言马上摇头,缩回手抱紧包裹道:“我自己来吧。这都是老师让读的书,上马车就得看,不然读不完呐。”
徐女史向来很能下狠手。对自己狠,对他人同样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