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元凌想做的事情,同他的喜怒哀乐一样,极少摆在台面之上。若摆到台面上,便只许胜不能败。
他早看出乐言留在宫里的勉强,却始终不说不问,只在私下送信给平安布置好所有事情,以此堵上全部后路。这就是萧元凌的做事风格。滴水不漏,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此时天已大亮,扶桑树形铜灯被宫人一一熄灭,太阳光照在铜灯枝干上,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彼此缠绕、难以分开。
乐言坐在矮塌上,看着那堆影子陷入沉默。
平安没有打扰她,在一旁开始指挥起宫人取出箱中的东西往四处归置。他行事从容有度,和森严的未央宫仿若一体。
宫人们早知道新来的这位是皇帝心腹,干起活来不敢有丝毫怠慢,迅速把阿季在云中镇惯用的东西摆放到书桌上、多宝阁中。
动作之间,寂静殿里香气物件磕碰的声音。乐言听到声音,眼睛从影子中挪开,看向殿中忙碌的人。
这些人做事忙而不乱,守规矩、知进退,看着天生就适合宫廷,显得她这样的人格格不入。这让她很不舒服。
现在与过去截然不同,乐言进入到急剧变化的环境之中,怎么会舒服呢?正如阿季当年初去云中镇崔府也不舒服过。对人来说,得到泼天富贵和乍然坠入贫穷都是考验,当过去经验派不上用场,未来又何去何从?
桑叶形灯盏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动位置,满满当当的箱子也空了下去。
平安终于抽出空休息,转头便见乐言出神地望着这边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他见人脸上有疲色,挥退殿中的宫人,倒了杯水递过去道:“小姐累了就在矮塌上歇会吧?”
乐言皱巴着张脸抬起头,接过杯子轻轻叹气:“我不想歇息,我想从宫里出去。这里规矩多,等级森严,似乎不是我该呆的地方呐。”
平安想到主子先前的来信,小心翼翼问:“小姐敢从那林山上跳下来,却不敢留在宫里?”
乐言皱着眉头辩解:“那一样吗?当初跳下去,是我自信能找到办法活下去,可在宫里我真没把握。这地方的人又精明又狠毒,我感觉斗不过。”
平安是从宫中出去的人,无法反驳这话,双手交握问:“所以小姐就想走?”
乐言脸上带着迟疑慢吞吞解释:“宫内各方势力混杂,外朝又被卫家牢牢把持,我这些日子看下来,总感觉呆下去命会保不住。”
打不过跑向来是她的宗旨。若非必要,绝不立在危墙之下,能跑就早跑。
平安从不小觑乐言的敏锐和判断,不自觉地拧起眉毛问:“有人对小姐下手?”
乐言仰起头马上否认:“眼下没有。只不过我出入宫禁时,总会听到些议论,说我礼仪举止鄙陋、没几天就会被逐出宫廷,更有甚者说我是骤然富贵的乡巴佬、没命享这破天富贵。”
她望着宫殿顶上华贵的藻井自言自语:“可我根本没图这场富贵啊,留下只是觉得阿季需要我。”
平安听这话有几多怅惘、几多为难,心里颇不是滋味,沉默片刻后问:“这些事情小姐从未对陛下说过吧?”
乐言抿嘴低下头,吐出口气,摇摇头道:“留下或离开,是我要权衡抉择的事。同他说什么?是我无法下定决心,没人能插得上手。”
平安知道她轻易劝不动,没说别的,只略带些担忧道:“小姐不要怪陛下这次自作主张,陛下总是替小姐着想的。”
乐言瞧他那样子,噗嗤一笑,站起来调侃:“干吗?怕我和你主子吵架啊?”
平安确实怕。云中镇的那几年,乐言和阿季大吵过三次架,吵完就互相不理人,每次他都是受尽折磨,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遭。可这话自然是不敢说出口。
乐言瞧对面人支支吾吾,也没调笑,转过身往门外走,边走边嘱咐:“你别操这没用的心了,在这好好休息。我去小厨房给你做点补身子的,中午吃个接风宴。我们三个可算重聚在一起了!”
女孩儿最后一句话里不带半分晦暗,是纯然的喜悦,这让平安的心顿时安下好几分。这些日子在外,他着实赶了不少路,松下来全身都是乏的。算算时间,确实能暂时松口气。
不过所谓的松口气也只是坐在塌脚打几个盹。等到萧元凌结束端本宫的课业回来,他还需禀告此行的许多事情。
自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大梁,昔日活下来的吴王府旧人渐有投奔之意,云中镇里以往结识过的三教九流也上门恭喜。按萧元凌的意思,他亲自带着这群人中的佼佼者来到上京城,又妥善安置,以待后用。
过去曾积蓄的力量被带到这一程,等待着某刻派上大用场。太阳升起来,宣室殿变得明光烁亮,地上的灯影轻巧移动,滴漏浮箭缓慢下沉。
巳时已过,端本宫的课业终于结束。皇帝车辇往前,在宣室殿前无声停下。马上有小宦官掀开厚重的帘子,萧元凌从里头钻出来,便听见熟悉的声音:“陛下,平安回宫复命。”
地下的小宦官看着少年皇帝露出个笑容,也没踩凳子,直接跳下马车道:“你倒是比朕还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