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早把后头事情全都想好了,走一步想十步,如此不动声色,处事之熟练远超想象。
她发自真心感慨道:“你做事情细致又周到,哪怕没有高贵的身份,以后也肯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。”
阿季一愣,转过头瞧乐言。正午阳光下,她的面容清晰明亮,眼里满是信任和赞许。
这种眼神,他曾在皇祖父那里得到过。然后腿折之后,皇祖父眼里只剩惋惜,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。八九年之后,上京城抛弃了他,云中镇却用赞许的眼神接纳了他。
人生的起伏真是玄妙。
阿季目送着乐言步入人流之中,转身再次进入粮店。既签下契书,孙掌柜便该要把粮运去崔府了。
天气热起来就无法酿酒,他必要跑在时间前头,把事情做成不可。
对阿季的上心,孙掌柜乐见其成。毕竟老板都希望别人能多做些,不过这里头不包括吴师傅。
乐言第一日去作坊,以为马上能接手活计,结果吴师傅只是带她前后转了转,给她讲清木作工具摆放的位置,便让人回去了。
她懵了下,不愿意走,非要留下来打下手。
吴师傅不懂怎么有如此爱干活儿的人,但看眼前女孩儿坚持,也没再劝。
乐言在前面铺子擦了遍灰,回到中庭扫起地。
书房里的吴师傅朝窗外看一眼,觉得她实在勤勉过分。他这作坊靠做小件东西为生,有人来订东西才会有活,无人来就很闲。那木匣子刚做出去,眼下没事情休着不好吗?
日上中天之际,乐言再找不到事情干,只好在檐下的竹椅上坐着喝茶。全程吴师傅都没出声说话,任其折腾。
她闲的想叹气,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:“这里是吴师傅的作坊吗?”
是阿季!他怎么来了?
乐言蹦起来往前头走,只见阿季提着油纸包站在铺子里左右打量。她有些惊又有些喜:“你怎么来这儿了?和孙掌柜谈完了吗?”
阿季点了点头:“都谈妥了。吴师傅呢?我想见见他。”
乐言把他引进中庭,此时吴师傅已从书房走了出来,盯着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。
阿季见眼前男子头发半白半黑,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,形容懒散。最出格的是,这男子右边袖子竟空空荡荡。
乐言见阿季盯了眼吴师傅右边袖子,一颗心立马吊起来。
不想他只是平平扫过去,便笑着把油纸包递到吴师傅的左手上:“吴师傅好,我是崔乐言的哥哥阿季,以后乐言就有赖您照料。”
吴师傅不耐烦这些人情,半句寒暄都没有,接过东西道:“别废话耽误时间,都回家去。崔乐言明日辰时来。”
讲完他潇洒转身回到书房,留下阿季和乐言面面相觑。主人都发话赶人了,强行呆下去没有任何意义。
回去的路上,乐言感叹,这吴师傅真是个怪人,难怪没有徒弟愿意跟着。
阿季瞧乐言若有所思的样子,清清嗓子问:“你同吴师傅签契书了吗?”
乐言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阿季挑了挑眉:“没别的意思。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,拟一份是最好的。”
这话没有一星半点瞧不起的意思,似乎是在往更长远的未来考量,这让乐言心里很是高兴。
在作坊时,她就有点害怕阿季会觉得吴师傅不好,会质疑她选择进作坊的决定,会劝她放弃木作活计回去酿酒。前些日子遇到的人都这么劝她。
反对她做这件事的人太多,但阿季没有这样做。不仅没有,他还会主动提醒可能会有疏漏处,试图让这件事能做的更稳妥。
乐言往阿季身边靠得更近,认认真真道:“我明日就向吴师傅问问这事。”
阿季看她这么听话,面色柔和地点头,跨步进了崔府。
府中庭院,几十袋粮食和一个粮店伙计正在等他回家。这些都是上午在孙家两家商量好的事。孙掌柜自知酿酒时间不多,基本应下了阿季的所有请求:尽快送粮并借出一个人手。
两人酿出上百坛酒到底太吃力,加个人总归不同。
等待许久,终于将酿酒的所有东西准备妥当。阿季望着那些米袋子,精心沉气,弯下腰去解开捆袋口的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