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铁尺第二天早上就出来了,四根,每根的长度一致,但刻度还是空白的,光滑的铁面在冬日的光里反着冷光。
沃尔夫把铁尺排开摆在大桌上,旁边放着那袋校准用的大麦粒,还有几根细凿子,“刻度是细活,我手太重。”
他望向妻子。
玛格从灶台那边过来,拿起一根掂了掂,又握住凿子,在手里转了转感受了下,“说吧,怎么刻?”
埃拉铺开那张写着换算关系的纸,“先刻丈,每根铁尺上十个,间距相等,每个丈再分成十尺,以此类推,分(格兰)最细,可能得用锥子。”
玛格边阅读那张纸,边不断拿着凿子在铁面上比划了一下,没有落下去,“先定两端,再定中点,再往下分,不能从一头量到底,误差会叠加。”
埃拉愣住,“是,是吗?”
“嗯,切肉也是这个道理。”玛格把铁尺放平,“去叫英格来,两个人对着刻比较准。”
英格很快带着大女儿来了,乌塔进门就去看那五根铁尺,拿起来翻来翻去地琢磨,“这就是父亲念叨了一晚上的标尺?”
“别把手油蹭上去。”英格轻轻打了下她的手背,把尺子从她手里取走。
四个人围着大桌坐下来,玛格和英格各拿一根,先用那袋大麦粒校准丈(米尔)的间距。
一粒一粒数,数到一百,用炭笔点上记号,确认位置,再换下一个,两人对着看,确认间距相同,才动凿子。
凿子落在铁面上的声音很轻,不像打铁那种闷响,细而清脆,然后是下一刀,节奏又慢又稳。
乌塔负责第三根铁尺的“寸”,她量一次要用大麦粒比对三遍,刻完一段交给埃拉歇一会儿。
埃拉的“分”是最细的刻度,锥子尖要磨得极锋利,落点要准,稍微偏一点线就歪了。
她屏住呼吸刻了三条,停下来对着窗外的光检查,好在还算直,才换了口气继续。
第四根是原器,留给沃尔夫自己来刻,他说想练练手,等四个人都刻完了他再动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细凿子敲铁面的声音。
玛格刻完所有米尔,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,用大麦粒比对过,再继续刻德克。
乌塔最先完工,把铁尺递给旁边的埃拉,“怎么样,你瞧着直不直?”
埃拉眯着眼对着光瞧,“有一条偏了一点点,但问题不大,勉强可以用。”
“哪里?我重刻!”乌塔刷地一下把铁尺抽回去。
“不用,误差在一格兰以内就行,没有影响。”
乌塔犹豫了一下,还是有些不甘心,盯着线条好一会儿才移开眼。
英格在旁边看看女儿,又看看埃拉,嘴角抽了抽,这俩真是胜似亲姐妹啊。她没有说出来,笑着低下头继续刻自己的那份。
精工细活交给了母亲和姑姑,下午埃拉照常去塞维鲁斯那里上课。
石屋里暖,壁炉烧着,蜡烛点了两根,光落在蜡版上,把字迹照得很清晰。
今天不讲铜表法。塞维鲁斯从罗马建城聊起,讲罗慕路斯和雷穆斯,讲七丘之城,讲早期王政时代,声音平稳,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东西。
埃拉在蜡版上关键的名字和时间,偶尔问一句,他回答,继续往下讲。
讲到共和国建立,他的语速慢了一点,“执政官制度取代了王,两人互相制衡,任期一年,这是罗马人对权力最深的恐惧,没有人应该拥有不受限制的权力。”
“但后来还是有皇帝了。”埃拉摊手。
“是啊。”他苦笑,“共和国维持了将近五百年,然后恺撒来了。”
他没有继续往下说,转而让埃拉把今天的内容复述一遍,恢复了平时上课时神定气闲的样子。
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,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,“老师,你不觉得我们村厉害的人很多吗?”
塞维鲁斯点点头,并不惊讶,“没点头脑的人失去家乡就死了,不会有机会逃到这里。没有勇气的人,会停在外面三个村,坚持不到这里。”
“而人只要有了头脑和勇气,就很难有他们学不会做不好的事。更何况这里每年有六个月的封山期,是学习的好时候。”
回去的路上雪很厚,脚踩下去咯吱响,天色已经开始暗,远处几家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,在暗蓝色的天空里往上散。
第二天埃拉带着重新打好的铁尺去贝恩的木工坊。
纺车还在工作台旁边,贝恩这两天又在上面做了几处调整,踏板的铰接处加了一块皮垫,减少踩踏时的晃动,皮带的张力也重新调过,更紧了一点。
埃拉把铁尺搁在工作台上,铺开新的纸,开始测量定型的原型机。
大轮直径、小轮直径、两轮圆心之间的距离、锭杆长度、踏板到大轮轴心的距离,以及连杆长度,每个零件都用新铁尺量过,换算成米尔和德克,再按比例缩小,落在图纸上。
贝恩在旁边做别的活,偶尔过来看一眼,嘱咐一句,“这里量的是外径还是内径?”或者“这个角度要标出来,只有长度不够。”
埃拉把他说的加进去,图纸慢慢变得密集,每条线都有标注,每个关键节点都有尺寸。
乌塔从后面的屋子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木条,在门口站了一下,往工作台那边看了一眼,走过来拿起小刀削起木条。
贝恩没有说什么,继续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活。
埃拉抬起头,瞄了父女俩一眼,又低下去,继续画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