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淡淡的，“我家以前就是卖鱼的。后来你祖母发现卖酱比卖鱼赚，就把每天卖剩下的做成鱼露。”

“你想做鱼露？”玛格回头，语气有点好笑，“拿什么鱼？这里的河鱼不够鲜咸。”

“我不做鱼酱，”埃拉拎来两只陶罐，“我做的是猪酱。”

玛格皱着眉思索，“发酵过的肉……不会坏吗？”

“盐加够了不会，盐是防腐的。”埃拉抬头，“鱼酱怎么做，肉酱就怎么做。”

玛格还真没想过用鱼酱的配方做肉。

肉泥剁好，埃拉把百里香的叶子细细切碎，加进去，又把两粒杜松子碾碎放进去，然后是盐。

比腌肉用的盐多得多，撒了一大把进去，用手搅匀，肉泥的颜色慢慢变深，盐粒消失进去，表面开始渗出一点水光。

“你闻闻。”她把木盆推到玛格面前。

玛格低头嗅了一下，后退半步，“.......有点腥。”

“还要加香料呢，发酵之后就不腥了，会变香。”埃拉拉回来自己闻了闻，是那种生肉加盐的腥膻味。

她把肉泥装进一只小陶罐，混入腌肉剩下的香草碎压实，表面再补了一层薄盐，用手按平，拿干净的布封口，用细绳扎紧。

“放多久？”玛格问。

“两三个月吧。”埃拉把陶罐放到避光的温暖处，“冬至前应该能开。”

玛格盯着罐子，“要是坏了呢？”

“盐加够了不会坏的啦！”埃拉鼓着脸颊强调，“要是真坏了，一开坛就知道，气味不对，扔掉就是，损失不大。”

玛格想点点小女儿的额头，但无奈手上还握着肠衣，于是摇了摇头，“你这脑子。随你祖母！”

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，也不知道是哪个祖母，埃拉没有接茬，但嘴角翘了下。

英格来拿哥哥新磨的剪刀，路过院子的时候鼻子动了动，往里面看过来，“玛格，你家这两天腌肉了？”

“是啊，今年试了新方子，等好了你拿点回去尝尝。”

厨房暂时让给了埃拉。趁着天好，玛格正在院子里晾晒过冬的羊毛衣物。

“闻着不一样啊，香得很。”英格停下脚步，比起尝味道，她更好奇是怎么做的，“加了什么？”

“多加了点杜松子，还有碾碎的月桂。”

英格对她非常信服，尤其是烹饪方面，“正好，我家还没腌今年的肉呢，过两天就试试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“是不是小布谷鸟想的？秋收的时候她就跟我抱怨猪肉难吃。上次豆腐，这次腌肉，还有那个堆肥……”

她摇了摇头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大笑道：“哈哈，这丫头随你！”

玛格没有接话，露出浅浅酒窝，继续抬头挂衣服。

厨房里，埃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她正把泡了两天的蚕豆煮好晾凉，等不烫手了再把豆皮搓掉，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豆瓣，堆在石臼里开始捣。

捣豆子比她想象的费力，豆瓣软但有韧性，木棒压下去弹回来，要反复研磨，才能慢慢变成粗糙的泥状。

她压了一会儿感觉手腕酸，科恩路过厨房门口，被她拦住，“来帮我压一会儿。”

科恩看了看盆里的豆泥，“这又是要做什么？”

“酱。”

“什么酱？”

“豆酱，咸香咸香的，可以直接浇在豆腐上吃，还可以配燕麦粥。”

听到豆腐，科恩什么都不想了，接过木棒，边咽口水边捣，“这个可比连枷轻多了呀。”

他开始有节奏地压，比埃拉快，力道也更均匀。豆泥压到足够细，加盐，加少量的水，搅匀，装进陶罐里，压实，表面再撒一层薄盐，用布封口，放到灶台边不冷不热的角落。

“然后呢？”科恩放下木杵，松了松指关节。

“没你事儿了，接下来等着就好。”埃拉把陶罐摆到昨天的肉酱旁边，“等它自己发酵，大概要一个多月，第一场雪之前应该就能用。”

“这么久啊。”他有点小失望，还以为今晚就能吃上呢。

“得慢慢来嘛。你可千万别嘴馋提前掀开。”

科恩哼了声去铺子了，他才不信埃拉不嘴馋，不馋干嘛翻着花样折腾餐食。

埃拉终于空下来，在两个罐子背后的土墙上用炭笔写了制作日期，盯着它俩看了好久才去洗手，不断祈愿第一次发酵就能成功。

发酵这件事有一种奇特的感觉，不像造纸或者做豆腐，都是当天或者隔天就能看见结果，发酵是把东西封起来，交给时间，然后无措地等待。

这件事对少年人来说太折磨了。酱刚刚腌好的头两天，埃拉和科恩几乎每时每刻蹲在两个罐子跟前，什么事都不做就光咽口水。

最后夫妻俩看不下去了，沃尔夫把儿子提溜回铁匠铺狠狠操练。玛格就简单多了，在做酸黄瓜的间隙问女儿，“《论法律》你背到哪章了？”

埃拉头皮一紧，再也顾不得两坛酱了。

大雪封山前最后一个晴天，埃拉把气象记录本翻出来，在今天的这一格里写：晴，风从西北来，地面有薄霜，午后霜融化，气温比昨日低，山顶积雪线比上周下移了约两指宽。

她停下来，重新扫了眼“两指宽”这个描述，皱起眉头，觉得不够准确，但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，只能先这么记。

窗外天色很好，蓝得深邃，没有云，浸润出连绵大雪前特有的透明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