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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四月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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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两天。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雪,是真正的春雨,倾斜绵密,打在去年的枯草上发出一片细碎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声说话。

埃拉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,觉得这个声音和冬天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,冬天的声音是往下压的,春雨的声音是往上冒的。

雨停之后,山坡上的雪线一夜之间往上退了一大截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,湿润的,像刚翻过的地,远远看着就觉得肥。溪流涨了,从石头缝里挤出来,哗哗地往下冲,声音大得在村子里都能听见。

埃拉去石屋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溪边,走过那里总要停一下,看那些水从石头上流过去,白色的,很轻快,带着细小的泡沫。

野花从向阳的山坡上先开,一簇一簇的黄色小朵,远看像有人在坡上撒了碎金子。她摘了几朵带去给玛格,玛格看了看,说这是蒲公英,根可以入药,让她下次多摘几棵连根带回来。

埃拉很当回事,每天上课来回的路上都顺手摘,放在裙兜里带回家,积了满满一架子。

春耕之后,地里的活并没有停。除草是每天都要做的事,幼苗刚出来,细弱得很,杂草长得比苗快,不及时拔掉就把苗欺压下去了。

埃拉跟着玛格蹲在地里拔草,蹲久了腿麻,站起来走两步再蹲下去,手指头插进湿土里,把草连根拔出来,有时候拔到一半根断了,要用手指把剩下的根从土里挖出来,挖不出来就只好把那块土整个翻一遍。

施过堆肥的那几块地,苗出来得整齐,颜色绿得深一点,叶片宽一点,站得直。没施过的那块对比地,苗也出来了,但颜色淡一些,稀稀落落的,有几株还没完全舒展。

埃拉把观察到的差异告诉母亲,还想拿蜡板记下来,但蜡板在家里,她手上全是泥,只好先记在心里,晚上回去再写。

这件事让她又一次想起了上回的遗憾,她需要一种能带在身上、随时记录的载体,蜡板太大太重,而且刮了就没了,她需要的是能留下来、能翻回去看的记录。

要是有纸就好了,这样就能做本属于自己的书。埃拉小大人般叹了口气。

旁边母亲的动作很快,她拔一株的时间玛格已经拔了三株,她低头加快速度,依旧追不上,但比刚才发愣的时候快了一点。

埃拉从地里回来,正蹲在井边洗手,天上还飘着细密下落的雨丝。院门有动静,回头就看见鲁道夫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只盖着布的小桶。

“沃尔夫在吗?”他问。

“在铺子里,”埃拉站起身,“我去叫......”

“不用。”他布满褶子的老脸被夕阳染得红彤彤,“其实是找你。”

埃拉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好奇地走过去。

鲁道夫把桶放下来,掀开布,是小半桶琥珀色的蜂蜜,“咳,你家那个堆肥的法子,哈根老哥说是你弄的?”

他拿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颊,似乎羞于开口,“用这个换,够不够?”

“够!”埃拉眼睛都亮了,在心底纠结了下,才轻声道,“其实也不用换,我直接告诉你就行。”

鲁道夫瞧见她的馋样,哈哈笑起来,些许不自在彻底冲散了,“给你就收着!换才踏实呢。”

埃拉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小脑袋,就在院子里跟他讲,选址,分层,翻堆,保湿,草木灰的量,说得特别仔细。

鲁道夫听得也仔细,偶尔问一句,问的都是操作细节,不问为什么,只问怎么做。

“鲁道夫叔叔,之后有人来问你,直接告诉他们方法就行。别都让他们来问,我还得背书、识字,可忙可忙了。”

鲁道夫犹豫了片刻,点点头。

彼得从旁边铁匠铺窜出来,怀里抱着什么,路过埃拉的时候做了个鬼脸。鲁道夫冲小儿子喊了一声,彼得的步子顿了下,接着加速飞快地跑远了。

埃拉一看那样子就知道,他又偷拿家里麦子让哥哥帮忙做玩具了。

过了会儿又有人来。米尔德婆婆的长孙女克拉拉,二十来岁,长手长脚的,晒得很黑,手里提着一只新鲜的山鸡,羽毛还在,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
“祖母让我来的。”她把山鸡递给埃拉,搓了搓后脑勺,“说要换你家堆肥的方子。”

埃拉看了看手上的山鸡,又抬头瞅她,“你进来坐,我说给你听。”

克拉拉在椅子上坐下来,手搭在膝盖上,上下打量她,比起大人看小孩的眼神,更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是不是她熟悉的人。

她把步骤说了,克拉拉偶尔点头,说到翻堆的频率时才问,“多久翻一次?”

“十天到两周,具体要看堆中心腐的程度。”科恩每次去翻肥都会叫她,埃拉已经有了实践经验,不再只是照搬书上的知识。

上帝可能四月里心情不好,眼泪一直不断,有时淅淅沥沥,有时磅礴得像天使们集体往下泼水。

好不容易有个放晴的下午,埃拉正在院子里整理玛格的草药,抬头看见格哈德站在栅栏外,不知道站多久了。

格哈德是个沉默的男人,埃拉对他的印象基本上两个字就能概括:喝酒。爱喝、能喝、成天喝!

埃拉招呼他进院子,格哈德递过来一块用草绳捆好的腌肉,无神的眼睛环顾四周,迟迟不开口。

“堆肥?”埃拉只好主动问道。

他像被惊醒了,特别不好意思地来回搓手、跺脚,“是、是啊......”

埃拉照例说了步骤,格哈德听着,时不时点头,问了两个问题,都很实际:石料的大小,翻堆的频率。

她一一回答,完事了他重重地点头,“行,我回去跟她说。”

埃拉边开木栅栏边随口问:“跟谁说啊?”

格哈德呃了一声,支支吾吾道,“跟……我家里人说呀。”

他家里人不就是希尔达吗?

然后他顿了顿,才意识到说漏了什么,清了清嗓子,强撑着补充,“就是……我……我婆娘……”

埃拉憋住笑,“好,你们先试,有问题再来问。”

新肥已经在村子里传开,连续几天也没再有人来找埃拉。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没想到四月中她回家的时候,达尔家的媳妇在后面喊她。

她带着一小袋干豆子,脸上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局促,“不知道够不够,去年的粮吃得差不多了,就只有这些。”

她家男人腿不好,孩子也靠不上,是村里最后几个结束春播的人家,活得很艰难。当然,晚不过塞维鲁斯。

埃拉看了看她手里的豆子,心里清楚这对达尔家不是小数目,但她没有退回去,退回去才真的叫人难堪。

“够,科恩刚好最近想吃豆子。”她郑重地把豆子收起来,“方子现在都传出去了,你怎么不找其他人问。”

这样就不用付出任何东西。

达尔婶婶明显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塌了一点,笑了笑。埃拉的话她一点都不信,豆子最难吃了,哪有人好好的会想吃它。

“从你家传出来的,我想还是问你最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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