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仗，”哈根凑过来，语气沉闷，“法兰克人又打起来了？”

“不知道是谁打谁。”沃尔夫又喝了口汤，“反正外头不太平，他让我们别乱跑。”

“我们能跑哪儿去？”哈根啧了声，“这么深的山沟沟，哪里跑得出去。”

两个人各自喝了口汤，不再说了。

打仗。去年埃拉还不懂它的含义，但今年她已经不是五岁的小孩子了。

塞维鲁斯说打仗会死人，很多很多人，比施泰因多夫加起来还多。卢茨会平安回来吗？

埃拉开始想念这个总给她带好吃好玩，还给讲故事的叔叔了，她有好多关于外面的问题想问他。

旁边麦酒开了坛，谷仓的气氛推向高潮，大家说话的声音都高了两个调。

不知道谁起的头，话题转到了村子的来历上，这种事每年聚会都会说，每年的版本都不完全一样，加一点减一点，像一块布被不同的人缝了又拆，拆了又缝。

米尔德婆婆今年七十多岁，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，生了三个女儿，各个都是打猎的好手，最小的子辈已经排到了曾孙，一大家族的女人们彼此照应着生活。

她说起这些事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威，即便年年都讲，也没有人会在她说话的时候插嘴。

“我母亲那辈来的时候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干巴但口齿清楚，

“就是一条河谷，树，石头，爱下大雪。没有路，也没有人，连野兽都少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为什么少，因为冷，这里冬天太冷太长，畜生都不愿意住。”

周围有人笑，她却笑不出来，继续慢悠悠地说，“她们一共有二十三个人逃进了汝拉山谷，但还是怕，就接着往深山走。走到这里走不动了，决定停下来，说，这里，就这里了，往后就在这里安家吧。”

她的眼睛扫了一圈，入眼净是年轻稚嫩的脸，“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来，都是外头待不下去的，逃进山，发现这里还行，就留下了。”
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。”旁边的年轻人追问，“咱们这儿有什么好的？”

“没人管！”米尔德婆婆说得掷地有声，像是这三个字已经解释了一切，“外头有人管，管着管着就把你的粮食管走了，你的孩子管走了，你的地管走了。这里没人管，你的就是你的。”

谷仓里沉寂了片刻。直到有人开启了新话题。

希尔达走过来是在聚会过半之后。埃拉已经很习惯了，每年冬至聚会她都要在自己面前晃悠，说几句不明所以的话。

“艾恩家的小女儿，”希尔达问，用尽可能友善的语气，“今年几岁了？”

“六岁。”

英格姑姑告诉她希尔达不喜欢玛格的时候，埃拉惊讶极了。世上居然还有人能不喜欢玛格？

哪怕不说玛格为人和善，她可是塞维鲁斯来之前村子里唯一的医师，就算现在有了修士，她也是公认医术更好的那个。

英格告诉她，奥托本来计划让沃尔夫娶希尔达的，后来婚事黄了，她就讨厌起所有外来者。

“六岁。”希尔达重复了一遍，点点头，眼神分明早知道了，“听说你在跟那个修士学字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识字干嘛呢？”希尔达像是真不明白，尾音挑得高高的，声音又尖又细，“咱们这儿可没需要字的地方。”她停了一下，侧过脸看了看人群里某个方向，

“你将来想离开村子？是不是那个修士跟你说什么了？他来历不明，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。”她重新看向埃拉，眼神表面关切，实则观察着她的反应，“你母亲放心吗？”

埃拉盯着她，没明白她到底要表达什么。她想了想，只含糊地回答，“放心呀，我父亲也放心。”

“哦，”希尔达尴尬地笑了下，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“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，好像只是随口聊聊，“你也就松快这几年，之后得学点有用的，不然将来嫁人了怎么办。”

她走了，走回格哈德身边，格哈德瞥了她一眼，她低声说了些什么，格哈德没有回应，重新低头喝酒。

埃拉坐在原地，又分析了一遍刚才的对话，还是没懂。算了，不想了，又不是书上说的话，听不懂就不听了呗。

塞维鲁斯没有在人群里待太久。路过埃拉旁边时，没有停，但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只有她听见，“你之前说的，关于不高兴的人得憋着的那句话，说得很对啊。”

然后他就出去了，木门开了一道缝，冷气涌进来，又迅速合上。

哈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踱到了她旁边，跟她一起看向修士的背影，“他这种的人装得再像，和咱们天生土里刨食的也不是一种人，差别就像天上云和地下泥。”

埃拉好奇地瞪大眼睛，“哈根叔叔，你知道？”

老农嗤笑，“当年是我们把他拖回来的，身上全是伤，要不是你母亲的药，他早没了。一醒过来就找他那放了几沓破书的包裹，把所有人当贼防。”

埃拉还想接着问，哈根赶紧把话题扯回来，“你家的肥堆，开春能出东西吗？”

“能啊。”她只好放弃追问，“大概三月。”

“到时候分我小半桶，看看效果。”他重新转头去找麦酒，像是这句话只是顺口一提，“效果好的话，夏天我也弄几个。”

聚会在零点后散了，回家的路上，雪踩起来咯吱咯吱响。沃尔夫走在前面，玛格跟着，科恩走在一旁，埃拉走在最后，踩着所有人踩过的脚印。

走了一段，她开口问沃尔夫，“父亲，外头的人知道我们这个村子吗？”

“不知道，山沟里的地方，没什么人知道。”

“可叔叔知道出去的路诶。”她晃了晃哥哥牵着的手。

“有熟手带他，还花了好几年才摸清楚。”沃尔夫不是在评价什么，“外头很大，我们这里很小。”

十几年前来了队旅行商团，据说他们是施泰因多夫建立以来，第一支穿越重重山林到达此地的商队。

商队再来的时候，卢茨跟着走了，很久没信。大家当时都以为他死在外头，要么就是被商队卖了。没想到五年后他带着货物、赶着牲畜回来了。

现在村里唯二的两头牛就是那时候买回来的，本来留给了哥哥和姐姐家，但因为艾恩家地少，沃尔夫做主转卖给了哈根。

埃拉踩着母亲的脚印走，雪地把夜里的黑稀释成深蓝色，勉强能看见路，看见前面几个人的轮廓，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
最长的夜，光仍然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