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镇上只有一间酒馆。
沈渡第二天一早去了酒馆。她需要打听一个人——当年雁门关之变的幸存者。
"老英雄,"她坐在柜台旁边,对酒馆的掌柜说,"我听说十二年前那场仗——有人活下来了?"
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脸被北风吹得通红。他看了一眼沈渡,眼神里有某种戒备。
"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"
"我是个写书的。"沈渡说——这是她事先准备的身份,"从汴京来。想写一本关于雁门关战役的书。需要找亲历者聊聊。"
掌柜看了她几息。一个瘦小的女人,穿着棉布裙,说话带着汴京口音。不像官府的人。不像探子。
"镇上有个老兵。"他说,"姓周。大家都叫他老周。当年在雁门关当辎重兵。受了伤没死。之后就留在了镇上。"
"他住哪儿?"
"镇子东头。一间土坯房。门口有棵枯死的杏树。"
沈渡点头,放了几枚铜板在柜台上。
老周的土坯房很小。一明两暗,院子只有巴掌大。门口确实有一棵枯死的杏树——树干很粗,但枝头光秃秃的。
沈渡敲了敲门。
"谁?"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"路过的。想讨口水喝。"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来。老人六七十岁,头发花白,背驼得厉害。左腿有点跛——走路的时候明显看出一瘸一拐。
"进来吧。"老周把门打开。
屋里很暗。只有一扇小窗,透进一点光。灶台上有一口水缸,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
沈渡自己舀了一碗水,没喝——太凉了。她把碗放下。
"老周。"她说,"我不是来讨水的。"
老周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你脸上有一道疤。左边眉尾。那是刀伤——不是磕的。你是个练过武的人。练过武的人不会来找老周讨水。"
沈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她的伪装做得很好——灰布裙、素面、简单的发髻。但老周看到了她眉尾的那道疤。
那道疤是听雨楼训练时留下的——十五岁,第一次实战考核,教官的刀划到了她的脸。
她没有说话。
"你打听雁门关的事。"老周说,"不是来写书的。"
"不是。"
"那你来干什么?"
沈渡坐在门槛上,看着屋外的天空。
"我姓沈。"她说,"我父亲叫沈钧。"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老周的眼睛在阴影里闪了一下。
"沈钧——沈将军?"
"对。"
"你是沈将军的女儿?"
"是。"
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了一句:"你来——是来问十二年前的事?"
"是。"
老周闭了一下眼。
"那我问你——你想知道什么?"
"全部。"沈渡说,"你能记得的全部。"
老周靠在墙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很低,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。他的目光顺着裂缝慢慢地移动。
"十二年前。"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"承安元年。秋天。北狄来了八万骑兵。我们的兵——四万。四万对八万——本来就不占优势。但雁门关是天险,只要关城不破,北狄进不来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丙寅三营走了。"
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"三营走了之后,侧门就空了。侧门是关城西面的一个门——不是正门。正门对着北狄,侧门对着后方。侧门平时用来运送粮草和辎重。守侧门的就是丙寅三营。"
"三营走了,侧门谁守?"
"没人守。"老周的声音发苦,"三营走了之后,侧门就空了。按规矩应该有人顶上去——但军令来得急,来不及调配。侧门就那么空着。空了三天。"
三天。
军令是战役开始前三天下的。丙寅三营撤离了。侧门空了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