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军令——是梁帝亲自批准的。
沈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"梁帝。"她在心里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萧晔也看到了那个朱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。但他的手—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说话。
孙毅把军令递给萧晔。
"我藏了十二年。"孙毅说,"这是我的保命符。赵恪不知道我有这个。太子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本来打算把它带进棺材里——但十二年不用,不是因为不想用。是因为一旦拿出来,就意味着要把所有旧账翻一遍。翻旧账的人没有好下场。"
"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?"萧晔问。
孙毅苦笑了一下。
"因为我撑不住了。"他说,"十二年——每天晚上做噩梦。梦见侧门打开的样子。梦见北狄骑兵冲进来的样子。梦见——你父亲,殿下。沈将军带着一百人去堵——一百人都倒下了——"
他闭了一下眼。
"我不想再背了。"
萧晔接过军令,收进怀里。
"我保你。"他说,"你和令郎。"
孙毅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从永宁寺回来之后,萧晔和沈渡在王府的暗室里坐了很久。
军令放在石桌上。油灯照着那张发黄的纸。
沈渡看着那个"准"字。
"你早就知道了。"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萧晔坐在石凳上,双手交叠在桌上。
"我猜到了。"他说,"但没有证据。"
"现在有证据了。"
"现在有证据了。"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"你打算怎么做?"沈渡问。
"我不知道。"萧晔说。
这是她第一次从萧晔嘴里听到"不知道"三个字。
他一直是那个"什么都算到了"的人。每一步棋都有后续。每一个变数都有预案。但今天——他不知道。
因为他面对的不是赵恪。也不是太子。
是他父亲。
梁帝。
沈渡站起来,走到石桌旁边。她看着军令上的那个"准"字。
"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"她说。
萧晔没有说话。
"我父亲带了100人去堵侧门。堵住了。100人都死了。"沈渡的声音很平,"这道军令调走了守侧门的部队。如果这道军令不存在——侧门不会被打开。侧门不被打开——我父亲不需要去堵。他不需要死。"
她的声音一直很平。
"梁帝批了这道军令。"
空气很沉重。
"萧晔。"她转过身,看着他,"你是梁帝的儿子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打算用这道军令——翻你父亲的案?"
萧晔抬起头。
"不是翻谁的案。"他说,"是还沈家一个公道。"
沈渡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。那种认真不只是"工作层面"的认真——是他全部的认真。
"公道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
"公道。"萧晔说。
沈渡没有再说话。她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暗室里只有油灯的声音——火苗在灯芯上跳动,发出轻微的"噼啪"声。
她把军令拿起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"这道军令——我们需要把它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"
"已经安全了。"萧晔说,"在暗室里。除了你和我,没有人知道这里有这道军令。"
"赵恪不知道。太子不知道。梁帝——也不知道。"
"对。"
沈渡把军令放回石桌上。
"下一步呢?"
"等。"萧晔说。
"等什么?"
"等一个时机。"
沈渡想反驳——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赵恪的清田令一个月之后就要推行。一个月之后——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萧晔说的"等"——跟他平时的"等"不一样。他平时的"等"是策略性的——等对手犯错。但现在的"等"——是他在消化一个他不想面对的事实。
他需要时间。
沈渡站起来。
"我去给你热粥。"她说。
"不用。"
"厨房里有剩下的羊肉汤。"
"我说不用。"
沈渡走到石阶上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萧晔坐在石凳上,看着石桌上的军令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他的表情——
沈渡看不清。
她上了石阶。
厨房里确实有羊肉汤。灶上温着——她今天中午热过的。
她盛了一碗,端到暗室的入口。把碗放在石阶的第一级上。
然后她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——她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她听到了石阶上传来的脚步声。很轻。然后是碗被拿起来的声音。
再然后——是勺子碰碗壁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