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寺在城西的永宁坊。寺不大,但香火不错。周围有几棵老银杏,叶子黄透了,铺了一地。
沈渡和萧晔分头去的。沈渡先到——她以"香客"的身份进了寺,在偏殿待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人跟踪。
萧晔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刻钟。他穿了一身灰色的常服,没有带随从。头上的木簪换了一根竹子的——看起来更普通。
两人在永宁寺的后花园碰面。后花园有一座小亭子,亭子旁边是一丛竹子。这个位置很隐蔽——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
孙毅已经在了。
他比沈渡想象的更老。五十出头,但头发已经全白了。脸上布满了皱纹,背微微佝偻着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串佛珠,站在亭子里。
看到萧晔和沈渡走进来,孙毅的手在佛珠上紧了一下。
"景王殿下。"他行了个礼,声音有些沙哑。
"孙大人。"萧晔回了个礼。
沈渡站在萧晔后面,没有说话。她是来"看"的——看孙毅的反应、听孙毅的话、判断他有没有在撒谎。
三人在亭子里坐下。后花园很安静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萧晔先开口了。
"孙大人,我知道您顾虑很多。今天我来——不是来逼您的。我是来跟您谈一个交易。"
孙毅的手在佛珠上慢慢地拨着。他没有说话。
萧晔继续说:"赵恪给您的匿名信,我看了。七封。从承安十年到现在。每封都是用令郎在北疆的差事威胁您。"
孙毅的手停了一下。
"您把信给我看了——说明您不完全信任赵恪。"萧晔说,"如果完全信任,您不会把信保留到现在。"
孙毅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"景王殿下想让我做什么?"
"说真话。"
"什么真话?"
"雁门关。"
孙毅的眼睛缩了一下。
萧晔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——是沈渡之前截获的匿名信。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。
"这是赵恪写的。"萧晔说,"但我截获了。我换成了一封假的。孙大人——您最近收到的那封是假的。真的在这里。"
孙毅看着石桌上的信封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。
"截获……"
"对。赵恪的信被我的人截了。所以孙大人——赵恪不知道您跟我在见面。"
孙毅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萧晔继续说:"我知道雁门关发生了什么。侧门是你打开的。但你是被人胁迫的。胁迫你的人是柳太傅。柳太傅的命令来自枢密院。枢密院的决策——需要皇帝的批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这些事,我全知道。"
孙毅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"殿下——殿下如果全知道——殿下就应该知道——我的处境——"
"我知道。"萧晔的声音很平静,"你在赵恪和太子之间。赵恪用你儿子的差事威胁你。太子在兵部盯着你——如果你有任何异动,太子会第一个知道。你两面受敌,退无可退。"
孙毅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"十二年。"他的声音很轻,"我背了十二年的罪。四万人的命——侧门一开,四万人就——"
他没有说完。
沈渡站在后面,没有动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——指甲掐进掌心。
四万人。
她知道这个数字。但她从来没有听一个亲历者说出来过。从沈渡的嘴里说出来,跟从孙毅的嘴里说出来,重量完全不同。
萧晔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"孙大人。"他说,"我今天来,是给您两条路。"
孙毅看着他。
"第一条——继续沉默。赵恪和太子不会放过您。您是名单上最后两个活着的人之一。等赵恪清田令推完了、站稳了——他就是灭口的时候。"
孙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"第二条——开口。把雁门关的真相说出来。谢氏会以家主的名义支持沈氏平反。我——会保您和令郎的安全。"
"保……怎么保?"孙毅的声音在发抖,"太子在兵部——殿下能对抗太子?"
"我不需要对抗太子。"萧晔说,"我需要的是——在太子动手之前,把真相公开。一旦真相公开——太子就无路可走了。因为真相不是只有赵恪的问题。真相牵连着——"
他没有说"梁帝"。但孙毅听懂了。
孙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——只是两行泪,无声地流下来,流过他脸上的皱纹。
"十二年。"他又说了一遍,"我做了十二年的缩头乌龟。我老婆死了——我不敢告诉她真相。我儿子在北疆——我不敢给他写信。我怕——我什么都不赶怕——"
他抬手擦了擦脸。
"殿下。"他看着萧晔的眼睛,"您说您能保我和我儿子。我信您。但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柳太傅的事——殿下也知道。柳太傅胁迫我的时候——他说了一句话。他说'这道命令不是我的。这道命令来自上面。'"
上面。
上面是谁——在场的三个人都清楚。
萧晔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会处理的。"
孙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只布包。布包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只木匣子。木匣子跟谢二爷书房里那只差不多大。
"这是——"孙毅的声音发颤,"这是当年雁门关的军令。真正的军令。枢密院发的。"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军令。
真正的军令。
萧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打开。"
孙毅打开木匣子。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。纸上盖着枢密院的大印。印泥已经褪色了,但依稀还能辨认。
沈渡凑过去看。
军令的内容很短:
"调雁门关侧翼驻军(编号:丙寅三营)于战役开始前三日撤离防区。移驻北疆凉州。此令即刻执行。"
落款:枢密院。枢密使:柳承恩。日期:承安元年秋。
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小小的朱批——
朱批只有一个字:准。
但这个"准"字的笔迹——
沈渡认出来了。
她在梁帝的画像上见过这个笔迹。在梁帝批阅的奏章副本上见过这个笔迹。
"准"字的横折钩——起笔处有一个很小的"顿"。这是梁帝的书写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