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送药的。"沈渡压低声音,"谢二爷让我送来的。"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。老头不胖,但很壮。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粗。沈渡立刻判断——这个老头年轻时练过武。
"二爷没说过有药送来。"老蔡的语气很警惕。
"临时加的方子。府医说五叔公这几天气色不好,需要加两味药。"沈渡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——里面是她从后屋灶台上拿的一包药材,"你看,跟之前开的方子一样的。"
老蔡接过纸包,打开看了看。他的鼻子凑近闻了闻。
"是黄芪和党参。跟之前的一样。"
"对。府医说先加这两味。明天再看看效果。"
老蔡犹豫了一下。他看了沈渡一眼——目光很锐利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"你不是谢府的人。"
沈渡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"我是景王府的账房。景王殿下跟谢府有些往来。二爷让我帮忙送个药。"
老蔡的眼皮动了一下。景王——他听过这个名字。但不太确定一个景王府的账房为什么要来送药。
"你等着。"老蔡关上门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又开了。
"进来吧。"
沈渡跟着老蔡进了前屋。
五叔公坐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。他的脸很瘦,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——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黑珍珠。
他看到沈渡,眯了一下眼。
"你不是送药的。"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沈渡站在床前,没有说话。
五叔公看了她几息。
"你是谁?"
沈渡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没有用"景王府账房"的身份。她用了真话。
"我姓沈。"她说,"沈钧的女儿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五叔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"沈钧?"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,"沈钧的女儿?沈钧的女儿应该在雁门关就——"
他没有说下去。他的目光在沈渡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——看她的眉毛、看她的下颌线、看她眉尾的那道疤。那道疤不在沈钧脸上,但它证明了她经历过刀锋。
五叔公的嘴唇动了几动。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"我没有死。"沈渡说,"我被人救了。后来在江南长大。"
五叔公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"你长得像你父亲。"他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里有一股很苍凉的温柔,"你父亲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么瘦。但眼睛比你的大。"
沈渡没有接话。
五叔公咳嗽了两声。老蔡过来帮他拍了拍背。
"你是来找我帮忙的?"五叔公问。
"是。"
"帮什么?"
"谢明堂想当谢氏的家主。太傅临终前指定了他。但谢二爷不服。明天族会投票——五叔公的票能决定结果。"
五叔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明堂来过一次。被我挡回去了。"
"为什么挡?"
"因为我不想掺和。"五叔公的声音很疲惫,"我老了。谢氏的事——我管不了了。"
"你能管。"沈渡说,"你手里的一票能决定家主是谁。如果谢二爷当家——谢氏就会落入赵恪手里。如果谢明堂当家——"
"谢明堂当家也未必好。"五叔公打断了她,"明堂是个好孩子。但他太年轻。太正直。在谢氏这种地方——太正直的人活不长。"
"所以你打算弃权?"
五叔公没有回答。
沈渡走到床边。她看着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——一个年轻时在北疆打过仗的老兵,一个跟沈氏有交情的旧人,一个在谢府住了几十年却独居在角落里的老人。
"五叔公。"她的声音放低了,"我父亲死在雁门关的时候,你是支持为我父亲翻案的。十二年了。案子没翻。我父亲还背着'通敌'的罪名。"
五叔公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"现在帮谢明堂——不只是帮谢氏。"沈渡说,"也是在帮我。谢明堂当家之后,他会支持沈氏翻案。翻案需要朝中的力量——谢氏是最大的支持。如果谢二爷当家——沈氏的案子就永远翻不了了。"
五叔公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。
"你父亲——"他的声音很低,"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军人。承安元年的那场仗——侧门被打开的时候,是你父亲带着一百骑兵去堵的。一百人。堵住了。但一百人都死了。"
沈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"我知道。"
"你父亲死之前——有人传话说他'通敌'。"五叔公的声音突然变得硬了,"通敌?一个带着一百人去堵侧门的人——通敌?"
他咳嗽了几声,老蔡又过来帮他拍背。
"我不管谢氏的事了。"五叔公喘了几口气,然后说,"但我管沈氏的事。"
他看了一眼老蔡。
"老蔡,明天族会——扶我去。"
老蔡愣了一下。"老爷——"
"扶我去。"五叔公的语气不容反驳。
老蔡看了看沈渡,又看了看五叔公,最后点了点头。
"是。"
沈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行了一个礼。
"多谢五叔公。"
"别谢我。"五叔公闭上眼,"谢你父亲。他当年救过我的命。在北疆——我们被围了三天三夜。是你父亲带人冲进来把我们救出来的。"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。
"这笔账……我欠了十二年……"
他睡着了。
沈渡退出前屋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,落在石桌上。
她翻过矮墙,回了景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