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今天换了身行头——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裙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薄施脂粉。琴匣子擦过了,看着比前两天体面。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包干粮。
看起来就像一个走江湖卖艺的女人,在城里待不下去了,想找个大户人家讨口饭吃。
侧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"琴师?"
"是。弹了十七年琴。"沈渡的声音比前两天软了三分,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味道,"听说谢府在招乐师……"
"你从哪儿来的?"
"江南。在汴京待了半年,之前在永安巷的茶铺里弹琴。"
婆子的目光在沈渡脸上扫了一圈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料之中的话:"身契呢?"
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。纸上写着她的"身契"——籍贯苏州,二十三岁,未婚,擅长弹琴。右下角盖着永安坊坊正的印章。
这份身契是假的。但印章是真的——听雨楼在汴京的关系网能做到这一步。不过这种事不能多用。每用一次,就多留一条痕迹。
婆子接过身契看了一遍,又打量了沈渡几眼,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。
"进来吧。管事的人在正院等你。你跟我走。"
沈渡点点头,拎着琴匣子跟了进去。
谢府的侧门进去是一条夹道,两边是高墙,头顶只能看到一线天。夹道很干净,青砖铺地,没有一根杂草。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穿过两道月亮门,才到了正院。
正院的布局比外面气派得多。影壁上画着一幅松鹤图,廊柱是朱红色的,挂着宫灯。地上铺的是方砖,砖缝严丝合缝,比宫里差不了多少。
沈渡一边走一边看,表面上是在好奇地打量新"东家"的房子,实际上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。
侧门到正院,一炷香的距离。中途经过两道月亮门。第一道月亮门旁边有个小厮在扫地,看到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。第二道月亮门旁边没人,但墙角放着一口大缸,缸里养着荷花。现在是秋天,荷花早谢了,缸里的水很浑。
她注意到第二道月亮门的门槛比第一道高了一寸。这种设计通常是为了防马车——说明第二道门以内是内眷的生活区域。一个外来的琴师要进内院,需要经过审批。
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孙。他在正院的倒座厅里接见了沈渡,态度不冷不热。
"会弹什么曲子?"
"古曲都弹。《高山流水》《平沙落雁》《广陵散》。时兴的也弹。"
"先弹一曲听听。"
沈渡从琴匣里取出古琴,架在膝上,弹了一曲《平沙落雁》。
她的琴技不算顶尖——听雨楼教的东西里,琴只是"伪装课程"的一部分。但她的手法很稳,音色干净,没有花哨的指法,听起来不讨巧,但耐听。
弹完之后,孙管事沉默了一会儿。
"行。"他说,"每月工钱四两,包食宿。你住后院的东厢房,跟绣娘们一起。每日辰时到正院候着,府里要弹琴的时候有人来叫。不用的时候,不准乱走。"
沈渡低眉顺眼地应了。
"身契留下。"孙管事把她刚才给婆子的身契收进抽屉里,"以后你的事,我管。有什么问题,先来找我。"
沈渡行了个礼,拎着琴匣子跟着小厮往后院走。
走了几步,孙管事在后面又叫住了她。
"对了。你之前在永安巷的茶铺弹琴?"
沈渡回头:"是。"
"茶铺的老板叫什么?"
"姓马。马三。"
孙管事点了下头,没再说什么。
沈渡转回身继续走。心里骂了一句——姓马的,回头找你算账。
马三一定在帮谢府查她的底。这不算意外。大户人家雇人,查底是常规操作。问题在于——马三查到的关于她的信息,是听雨楼提前准备好的"干净"版本。
但"干净"和"真实"之间,永远有一道缝。
东厢房比她预想的好。一间不小的屋子,有窗户,窗外是一棵桂花树。床铺干净,桌上摆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个杯子。
隔壁住的是两个绣娘。沈渡搬进去的时候她们都不在,屋里只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她把包袱和琴匣子放到床上,关上门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窗户是木框的,纸糊的。她用指甲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,往外看了看——窗外是一条碎石子小路,通往后花园。路的尽头有一道角门,角门上了锁。
她把窗户关好,在床沿坐下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开始过谢府的布局——从侧门到正院,从正院到后院。两道月亮门,两个守卫点。内院的门槛比外院高,说明内外有别。后花园有角门,上了锁。
这些信息加在一起,她得出了几个初步判断:
谢府的防卫不算特别严密——没有暗哨、没有夹墙、没有机关。这说明谢府对自己人比较放心,防的主要是外面。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正院的回廊每隔十步就挂一盏灯笼,灯笼的绳子是新换的——绳子的颜色比旧绳子浅。新换绳子只有一个原因:有人经常在夜里走这条路。
孙管事提到身契的时候问了她"马三"的名字。这说明谢府在查她的底,而且查的速度很快。马三的嘴不紧,对方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到她在永安巷的活动记录。
她在永安巷的活动记录是"干净"的——半年前从苏州来汴京,以弹琴为生,偶尔帮人跑腿。但这份"干净"的记录只扛得住常规的盘查。如果有人深挖下去,比如说去苏州核实她的籍贯——就会发现问题。
她的时间不多。最多十天。
十天之内,她要查清楚"雁门未雪"这封信的来路。
沈渡睁开眼,起身从包袱里取出那沓人物档案,翻到标注了"谢氏"的那一页。
谢太傅,谢怀安。七十二岁。致仕五年。身体不好,常年卧床。在谢家是精神领袖,但不管具体事务。
谢二爷,谢怀安的次子,谢明远。四十五岁。接替父亲打理家族事务。在朝中没有官职,但在汴京的商界和地方官场中有广泛的人脉。
谢明堂,谢怀安的长孙。二十七岁。翰林院编修。才华不错,但不受谢二爷待见——据说是因为谢明堂的母亲是谢太傅指定的嫡妻,而谢二爷更宠爱侧室生的次子。
沈渡在谢明堂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这个人亲自来找她,说明他有自己的判断力,不靠旁人出主意。但他的身份有点尴尬——嫡孙不掌权,在家族里说不上话。他为什么要查这封信?是他自己的意思,还是有人在背后授意?
她把人物档案收好,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灰抹的,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。裂缝不深,但很长,像一条凝固的闪电。
沈渡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。
明天开始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