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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一章 · 雁门未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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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的雨下到了第四天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
沈渡站在永安巷的屋檐下,看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淌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。路面是青石板铺的,被雨泡了好几天,缝隙里生了绿苔,踩上去打滑。

她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布衫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脸上没有脂粉。从外表看,就是个在街边等活儿的卖艺人。手里拎着一把琴匣子,琴匣子的木皮磨得发白,一看就有些年头了。

永安巷的尽头是一家茶铺,茶铺的后院是汴京地下情报交易的集散地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。纸条是今早有人塞到她房门底下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:谢氏明堂,三千两,雁门。

三千两。这个数不算小。雁门——这两个字让她在门槛上站了一站。

她把纸条揉成团,塞进嘴里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
听雨楼的人从来不留字条。

茶铺的后院比巷子还窄。三面矮墙围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,地上铺了碎石子,下雨天踩上去吱嘎响。院子正中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,树下放了一张石桌、四把石凳。

沈渡到的时候,石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
一个是东城的马三,专做买卖消息的生意。四十来岁,胖,脸上总挂着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跟沈渡打过几次交道,知道她的规矩,远远地冲她点了下头。

另一个是个生面孔。二十七八岁的男人,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衫,坐得很直。书生模样,但沈渡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骨节粗大,指腹有茧。弹琴的人不会长那种茧。那是握刀的手。

沈渡走过去,在石桌对面坐下。马三给她倒了一杯茶,她没碰。

"谢氏的活?"沈渡开口。

马三搓了搓手,笑道:"沈姑娘,你认得那个字?"

"三千两。雁门。"沈渡看着那个青衫男人,"你是谢明堂。"

青衫男人微微抬眼,打量了沈渡几息。他的眼神不快不慢,像是在翻一页书。然后他点头。

"是我。"

"你找我?"

"听雨楼的渡鸦,汴京最好的情报贩子。"谢明堂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是把每个字都称过了分量才说出来,"我要你帮我查一封信。"

沈渡等着。

"三天前,有人往谢府送了一封信。"谢明堂说,"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四个字——'雁门未雪'。"

"你打开了吗?"

"信是密封的。封口用了火漆,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。我拆开之后,里面是空的白纸。没有字,也没有暗号。"

沈渡皱了一下眉。送一封白纸过来,还写了"雁门未雪"四个字。这不是传递情报——这是传递一个信号。信号的内容只有一个:我知道你在查雁门关的事。

她试着在心里拆解"雁门未雪"这四个字。如果是暗语,应该有一套对应的编码——但她的底子里没有匹配的索引。听雨楼每隔几年更换一次密码体系,这套太老了,老到听雨楼的档案库里都找不到对应的版本。

"你想让我查谁送的信。"沈渡说。

"对。从哪里寄出来的,走的什么渠道,经过了几个人手。"谢明堂说,"还有——'雁门未雪'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"

"三千两。定金多少?"

"一千。事成之后两千。"

"三千全付,现在付。"

马三在旁边咂了咂嘴。谢明堂没犹豫,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放在石桌上。沈渡伸手掂了掂,分量差不多。她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银票,五张六百两的面额。

"活我可以接。"沈渡把布包揣进怀里,"但我有规矩。第一,我只卖情报,不杀人,不伤人。第二,情报来源我不透露。第三,如果我查到的东西超出你我的约定范围,我自己决定给不给。"

谢明堂想了一下,点头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渡说,"你不该直接来找我。你应该通过听雨楼的接头人走正式渠道。你这样直接找我,说明你不想让听雨楼知道这单活的细节。"

谢明堂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,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
"听雨楼跟朝堂有关的人打过交道。"沈渡继续说,"所以你也知道,他们不接跟朝堂有关的活。你绕过他们直接来找我,是想让我以私人的身份做这件事。"

"可以吗?"
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在想"雁门"这两个字。

雁门关。沈家。四万梁军。

她三岁之前的事,她已经记不清了。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——它们刻在她的骨头里。听雨楼的人告诉她,她是从雁门关附近捡回来的。捡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,但不是她的血。旁边躺着两具尸体,一男一女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她的父亲和母亲。

她把思绪拉回来,看着谢明堂。

"活我接了。"她说,"但不是因为你的三千两。"

谢明堂微微挑眉。

沈渡没解释。她站起身,拎起琴匣子,转身走了。雨还在下,她没打伞。灰布衫湿了贴在后背上,但她走得很快。

马三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句:"沈姑娘,茶还没喝呢!"

她没回头。

回到住处,沈渡把门闩上,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口木箱。

木箱不大,一尺见方,锁是特制的——听雨楼的制式锁,钥匙只有她自己有。她开了锁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,铺在床上。

一张汴京的舆图,手绘的。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——红色的圆点代表听雨楼的情报站,蓝色的三角代表金吾卫的巡逻路线,黑色的叉代表已知的眼线位置。

一沓薄纸。每张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、身份、出入规律、可疑行为。这是她在汴京三年来积累的"人物档案"。

一枚铜片。铜片正面刻着一只乌鸦,背面是一个编号:玖叁柒。这是她在听雨楼的身份牌。

一本小册子。封面没写字,里面是她用速记符号写的工作日志。别人看不懂——听雨楼的人各有各的速记法,彼此不通用。

她把舆图展开,在谢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。

谢府在汴京东城的承恩坊,占地超过五十亩。三进三出的院子,加上东西跨院、后花园、藏书阁,光是正门就占了半条街。谢氏是汴京最大的门阀,一百多年来跟皇权纠缠不清,出了三个宰相、五个尚书、十几个侍郎。现在虽然太傅致仕了,但在朝中的门生故吏仍然是任何人都绕不过去的势力。

要潜入谢府,最好的方式是找一个合理的身份。

沈渡想了想,在舆图的谢府旁边写了一个字:琴。

两天后。承恩坊。

沈渡以"应聘琴师"的身份站在谢府的侧门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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