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榻上，望着窗外那两株银杏。那是她出嫁那年，皇帝命人从沈府老宅移栽来的——她父亲沈太傅生前最爱银杏，老宅庭前种了十几株，每到秋日，满地金黄。父亲去后，那些树便成了她唯一的念想。皇帝知她心意，特意选了最大最壮的两株，移入坤宁宫。年年秋来，叶落如金，像极了沈府旧时的光景。而沈太傅，已经走了许多年了。

“玉央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本宫不会让你白留下来。有本宫在，秦贵妃动不了你。”

玉央抬起头，微微一笑。

“多谢娘娘。”

辞了皇后，玉央沿着宫道往外走。暮色初临，宫门还未下锁，晚风从高墙间穿过，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。她走得不快，新制的宫装裙裾拂过青石地面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转过弯，前方走来一个人。

玄青色的便服，腰间束着墨色革带，步子不疾不徐。他低着头，像是在想什么事，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子。暮光落在他肩头，将清隽的侧脸映得有些朦胧。

谢谨。

玉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，继续往前走。

谢谨也看到了她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月白色的交领襦裙，湖蓝色的半臂，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。那一身衣裳她从未穿过，比平日多了几分端庄，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株初绽的兰，素净，却不寡淡。

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只一瞬。他垂下眼，脚步重新稳了下来。两人在宫道上迎面相遇，隔着三五步的距离，同时停了下来。

“谢大人。”玉央微微屈膝。

谢谨颔首。“林姑娘。”他的目光掠过她袖口那朵绣兰，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。

“这一身，是新制的？”他问得随意，语气像是在说今日天气。

玉央点了点头。“娘娘赐的。”

谢谨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耳侧的发丝上，落在那支白玉兰簪上，落在那朵不大起眼的兰草绣纹上。

好看。

他在心里这样说。嘴上却只道：“今日出宫早？”

“娘娘说，不必夜夜宿在宫中。”玉央的声音很轻，“若无要紧事，傍晚便可回去。”

谢谨点了点头。“路上小心。”

“大人也是。”

两人错身而过。玉央继续往宫门走，谢谨继续往内阁的方向去。谁也没有回头。

竹书在宫门外牵着马，远远看到玉央出来，微微一怔，随即笑着行了礼。玉央还了礼，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渐渐远了。

谢谨走出宫门时，马车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。竹书牵马过来，见他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，便也顺着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瞧见。

“公子？”

谢谨收回目光，上了马车，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
马车在暮色中前行。他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。眼前却还是那一身月白色的宫装，和那朵藏在袖口的兰草。

好看。

他在心中又说了一遍。

竹书回头看了看公子的脸色——面色如常，看不出任何端倪。他只当公子太累了，便没有出声。

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。谢谨下了车，走进府中。书房里的灯，又亮到深夜。

当夜，玉央坐在外祖母榻边，手里拿着一本医书，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。

外祖母已经睡了，呼吸平稳，白发散在枕上，像冬日里的枯草。蕙娘在隔壁陪着舅母，屋里很静，只有烛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。

玉央放下书，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落在窗棂上，落在她手边那本翻开的医书上，落在那支收在袖中的白玉兰簪上。

她想起皇后说的话。“本宫不会让你白留下来。”

她想起青兰说的话。“你和谢大人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她想起方才在宫道上，他看她那一眼。很短，很快，像是不经意。但她看到了。

玉央摇了摇头。不想了。明日还要进宫，还要给皇后请脉，还要照顾外祖母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她没有时间想这些。

她握住外祖母的手，靠在榻边，闭上了眼睛。

烛火跳动着，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单薄，却没有弯折。
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
照着京城，也照着谢府，照着坤宁宫。

照着两个人各自的路。

他们还不知道，这条路，会通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