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天，连空气都带着桂花的香甜，秋风拂过宫墙，银杏叶簌簌落了一地。

皇后靠在美人榻上，刚用过药，玉央正将银针一根一根收入针包。殿中炭盆烧得正旺，药香与檀香交织，沉沉地浮在空气里。

“林大夫。”皇后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。

玉央抬起头，见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欲言又止。

“娘娘有何吩咐？”

皇后沉默了一瞬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。那镯子成色并不算好，她戴了许多年，从未换过。宫中人都知道，皇后不爱首饰，不爱华服，只爱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看那两株银杏。那是她入宫那年，皇帝命人从沈府老宅移栽来的——她父亲沈太傅生前最爱的树种，满院金黄，是她少女时最深的记忆。父亲去世后，那些树便随她入了宫，栽在坤宁宫的前庭，年年秋来，叶落如金。

“秦贵妃要回来了。”皇后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本宫……本宫想着，该给你一个身份。”

玉央微微怔住。

“你如今虽在本宫身边，却无品级。”皇后抬起眼，目光里有歉疚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惴惴，“她若想动你，本宫……不好拦。”

她没有说“拦不住”，但那欲言又止的停顿，已将深宫多年积压的无力感透了个干净。

玉央没有说话。

皇后从榻边取过一只锦盒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宫装——月白色的交领襦裙，外罩一件湖蓝色的半臂，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。裙裾素净，不绣花不镶边，只在袖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，针脚细密，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
“这是本宫让人按你的身量做的。”皇后将锦盒递过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，“你试试。若不合身，再让尚衣局改。”

玉央接过锦盒，手指轻轻抚过那朵绣兰。衣裳不是一日能成的。从量尺寸到裁剪缝制，再到这一针一线的绣工，少说也要七八日。皇后替她想在前头，不是一日，不是两日，是早就开始安排了。

她跪了下去。

“民女谢娘娘恩典。”

皇后伸手扶她，手指微微发凉。“起来。从今日起，你便不是‘民女’了。”

玉央站起身。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嘴角弯了弯，那笑容很淡，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：“去换上吧。让本宫看看。”

玉央抱着锦盒退了一步，皇后又唤住她，像是想起什么，声音轻缓地道：“对了，你虽在坤宁宫当值，却不必夜夜宿在宫中。若无要紧事，傍晚便可出宫回家。”

玉央怔了怔，随即屈膝：“臣女记下了。”

玉央抱着锦盒回到厢房。翠屏早已备好热水，见她进来，笑着上前：“林姑娘——不，林女官，奴婢伺候您更衣。”

“我自己来。”玉央摇了摇头。

翠屏也不勉强，退到一旁，帮她理了理衣领，又将绦带系好。玉央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中的人——月白衬着她本就清丽的面容，湖蓝的半臂添了几分端庄，那一朵小小的兰草隐在袖口，不仔细看，几乎瞧不见。

她抬手理了理发髻，将那支白玉兰簪端端正正地插好。

翠屏在身后轻声说：“林女官穿这身真好看。”

玉央没有接话，转身出了厢房。

正殿里，皇后正倚在榻上等她。见玉央进来，她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过，最后落在那朵袖口的兰草上，点了点头。

“合身。”

玉央微微屈膝，取出脉枕，在皇后腕下放好。指腹搭上脉搏，沉稳有力，比数月前好了不知多少。

“林女官，本宫听说，你昨日去谢府了？”皇后接过青萝递来的茶盏，随口问道，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
玉央的手指微微一顿，随即收回手，一边在方子上添药，一边答道：“是。臣女去给谢大人送了些补气的药材。”

皇后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。“他帮了你那么大的忙，你去道谢，是应该的。”

玉央抬起头，目光里有一丝迟疑：“娘娘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朝中有两位谢大人。一位是首辅谢谨，一位是吏部侍郎谢灏。谢灏乃是谢谨族亲，唤谢谨一声兄长。”皇后轻啜一口茶，语气平淡如水，“若不是谢谨授意，谢灏怎会在朝会上上疏弹劾刑部？”

玉央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的猜测，果然没有错。

“本宫只是好奇——你们聊了什么？”皇后将茶盏递给青萝，笑着问。

玉央定了定神，将方子递与翠屏，一面说：“谢大人提醒臣女，太后与秦贵妃就要回宫了，让臣女多加小心。”

皇后的笑意淡了下来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
“谢大人问臣女，若不想在宫中，他可以从中斡旋，让臣女离开。”玉央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，“臣女拒绝了。”

皇后看着玉央的眼眸，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

“为何拒绝？”

玉央抬起头，与皇后对视。

“娘娘在臣女最困难的时候帮了臣女，臣女不能忘恩负义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句，稳稳当当，“再者，臣女是医者。娘娘的身子还未大好，没有一个医者会丢下自己的病人。”
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窗外银杏叶被风卷起，沙沙作响。皇后垂下眼，手指抚过腕上那只旧玉镯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
“你这个人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怎么这么傻？”

玉央低下头，将银针一根一根收入针包。

“臣女不傻。”她说，“臣女只是知道，谁对臣女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