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白眼神一暗，按下她手：“我不是不信你，只是怕……你不要我。”

姜念沉默垂眸，手指心虚地蜷起。

陆白兀自失笑，好像在说：看吧，你果然千方百计想摆脱我。

“这有什么好怕的，有人把你当鱼目，就有人视你为珍珠。等你遇到把你当珍珠的人，就会发现我什么都不是。”收起流刃，姜念捧起他脸——巴掌印浅了很多，但仔细看还能看到。她掌心蕴灵力，轻缓按揉：“甚至还会觉得我不识好歹，不知道珍惜你这么好的人。”

安抚完，她嘀嘀咕咕地质问：“我昨天没打很重，你故意的吧？”

“嗯，给相长庚找点事儿干。”陆白坦荡直言，一手覆在手背上防止她离开，像小动物一样闭起眼，享受又亲昵地蹭了蹭她手掌。

“念念，”他唤道，像舒服到极致发出的呼噜声，“如果你家人没出事，你身体健康，不用遮遮掩掩东躲西藏，会接受我吗？”

姜念思索片刻，认真回他：“不一定。”不等他追问为什么，她便给出答案，“如果那样的话，你可能……配不上我。”

没想到她会这么说，陆白脸上讶异一晃，顺着她话问道：“如果我还是喜欢你，怎么办？”

“怎么办……”确认他脸上红印消散后，姜念从他身下钻出去，溜到窗边凳子坐下吹汗，“换个人喜欢呗。”

盛夏时节天气燥热，偏陆白又烫得跟火炉一样，捂得她出了一身汗。

“可我认定你。缠上你了，怎么办？”陆白顺势躺下，支手撑头，不死心地追问。

姜念舒舒服服趴在窗沿上，胳膊肘不小心将窗扇顶开了一点，风突然变大，把发丝吹到脑后，吹得一句话七零八散：“那没办法了，你好好努力，争取配得上我。”

陆白走过来把她往回拨了拨，关小窗户：“那我是不是该庆幸现实不是如果，我才有资格在你身边？”

姜念靠在他身上，仰头同他对视：“唉，可惜我配不上你。”

“谁说的？”他不认同。

“是个人都会这么觉得。”若是离开前能把这份姻缘掰正，也算为凌云宗尽最后一份力了，思及此，姜念劝道，“宋师妹与你天造地设，郎才女貌不说，修行更是天雷勾地火般合适。”

“……”下颌角一鼓一鼓，陆白咬紧后槽牙，胸口憋闷。

想说很多，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宋襢鸢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？怎么三两句便勾得她失心疯。

他按下火气，像是与她商量般：“可我不喜欢她。”

“如果是为了修行同她欢好，对她不公平。”陆白弯腰抱起她，放坐自己腿上，思考怎么说才能让她清醒。

明贬肯定不行，以退为进或可一试——

“哪个规矩说剑骨和炉鼎必须在一起？念念，合适不一定相配，再怎么天造地设，比不过两情相悦。”

“情会变，没准儿你哪天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她了呢？沧海能变桑田，爱恨与之相比，瞬息万变。”姜念辩道，说完补充一句，“抛去这些不讲，修为可是实打实会提升！”

“我还没沦落到用这种方法提升修为。”陆白不屑，强势地同她十指相扣，“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宋襢鸢吗？”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“念念，如果你是她，被我三番五次拒绝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
“如果我是她……”

车队正穿越云层。

他们坐在窗边，涌进来的灰白云朵将时空包裹，好似掉进现实与虚妄的间隙，茫茫不知方向。

姜念虚捧一团水雾，凝神沉思。

炉鼎，只能依附于人吗？

诅咒，就活该认命吗？

“我会……想方设法打败你。”

一声长嘶劈开迷茫，天马猛地一跃，两人跟着一震。

云开雾散，灿烂日辉铺照云海穹顶。

手心的云雾被风吹散，仔细看，她手指微颤。

反手抓住面前人的衣领，姜念声音轻而坚定，好似宣战：“打败你，让天下人知道，炉鼎比剑骨更强。”

金泉满照少女坚毅的脸庞，陆白嘴角慢慢荡开笑意：“是了，就是这样。所以我喜欢你，念念。”

姜念默然松手，摇摇头，道：“但宋师妹的做法也没错，被意中人三番五次拒绝还坚持不懈，何尝不是一种坚韧。”

“我没说她错啊，”陆白抱着眼前人是越看越喜欢，越看越满意，恨不得让全天下人知道她有多好，可又怕太多人看见她的魅力，扑上来分散她目光，“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、不喜欢她。”

“……哦，抱歉啊，不小心长成了你喜欢的模样。”姜念莫名其妙来了一句。

陆白更是一头雾水，噗嗤笑出声：“你跟谁道歉呢？”

“所有觉得咱俩不相配的人。”姜念心里默默补充两个字：和你。

她要跑路了，估计这辈子都顾不上他，现在只能期望他不会用情太深。

“除了你母亲，你父亲还有别的妾室吗？”

冷不丁听她问起父母，陆白脸上的爱恋如退潮般退散：“没有，怎么？”

姜念勉强点了下头，表情因心事重重而显得严肃：“你父亲……还挺专一。”但愿他不会吊死在她这一棵树上。

“担心我三心二意？”发现她不是好奇他父母后，陆白又来了精神，欻得一下重新开屏，“放心，从钱来陆家开始，家主便只有一位伴侣。”

担心你不三心二意……姜念头大，一切朝她设想中最坏的方向狂奔。

“那遇到意外怎么办？比如说，嗯……早逝，夭折，或者，生不出孩子……”她不死心地问道。

据她所知，一般越大的家族越讲究多子多福，毕竟孩子越多，家族未来越稳固。

“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。”陆白随意道，丝毫不觉得是问题，“至于鳏夫寡妇，守家，殉情，自请退族，都有。”

“退族？”

“嗯，媳妇或赘婿，如果想再成家，要自请退族，作为补偿，陆氏会给一笔钱和几个铺子，让他们有立身之本。”

“你们还挺通情达理……”

陆白轻蔑嗤笑，不置可否。

姜念好奇心被勾起，正欲追问，他兀得反问：“伯父伯母感情好吗？”

“伯父伯母？你说我爹娘？”姜念迟疑，面露难色，“不知道，没见过，但愿关系不错吧。”

“嗯？你没见过爹娘？”

“没有，我和阿姐是弃儿。”

“弃儿……”她的说辞与他根据调查资料的推测不同，瞧着不像说谎，陆白思绪瞬间活泛起来，短暂斟酌后问道，“念念，落户鱼桥村前，你们住在何处？为什么你对追杀……习以为常？”

“谁会对追杀习以为常？”姜念白他一眼，以为他问选拔秘境的事，“我之前确实被追杀过，但千重林浪里的事我也没头绪。我想他之后再没动静，一来是我没怎么离开过宗门，他没机会，二来是托你的福，杵在我这里，他不敢轻易动手。”

“你之前为什么被追杀？”姜念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，往日陆白怕惹她烦恼，不敢多问，而今日她心门松懈，此时不问更待何时。

姜念深深看他一眼，扶着他肩膀站起：“你不是问鱼桥村之前，我们住哪吗？”

一双洞若观火的黑瞳自上而下俯视，酷似无情无爱的帝王，冷眼旁观子民在血与火中痛苦哀嚎。

“不见日。我们住在不见日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