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娜后悔了。
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张属于她的小床上,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冰冷的银白。身体里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,那种酸痛深入骨髓,还带着一种肌肉发烫的灼热感。随着夜晚降临,疲惫像涨潮般汹涌袭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卡普确实和魔鬼没什么区别。
不,可能比魔鬼还可怕。
她闭上眼,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天还没亮透就被拎起来,绕着戈尔波山外围跑了不知道多少圈,肺像要炸开。
然后是毫无技巧可言、纯粹比拼力量和耐力的单方面挨揍。
接着是背着巨石蛙跳上山坡,卡普的吼声全程贯耳,中气十足,没有一丝疲惫。
“没吃饭吗!”
“太慢了!”
“拳头软得像棉花!”
“太慢了!海贼可不会等你!还有你,露娜!发什么呆!”
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酒馆的。
露娜慢慢地、僵硬地向后倒去,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。身体陷下去的瞬间,所有酸痛的部位同时发出更强烈的哀鸣,但她已经顾不上了。意识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涣散,沉入黑暗。
然而,就连梦境也不得安宁。
头顶上是卡普那张巨大无比的、带着可怕爽朗笑容的脸,他巨大的拳头从天空上带着风声砸下,触感真实得让她在梦中都想尖叫:“别发呆!跑起来!在战场上发呆可是致命的!” 那洪亮的声音在脑海里震荡、回响。
……果然是魔鬼。
第二天清晨,窗外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露娜醒了。身体各处传来的、比昨天更猛烈的酸痛把她硬生生叫醒。她躺在那里,花了点时间确认自己还活着,然后慢慢坐起身。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无数抗议的神经。
她坐在床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薄被上的手。手背上破皮处已经被玛琪诺仔细清理并上了药,贴着干净的纱布,但底下还是隐隐作痛。她尝试着慢慢握拳,肌肉立刻传来抗议的酸痛,力气也比平时小了很多。
如果现在有人来砸场子,她可能连菜刀都握不稳。
一个愉快的决定,迅速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中成形。
今天,翘班。
反正卡普只说了“明天开始”,又没说必须每天都去。
她面无表情地重新躺了回去,然后拉起被子,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,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。黑暗和柔软包裹着她,世界被隔绝在外。很好,就这样,睡到中午,然后去帮玛琪诺洗杯子、送外卖。
意识开始重新变得模糊……
“哟——!露娜!太阳晒屁股了!老夫来接你晨练了!!!”
一个洪亮、粗犷、充满无限活力、堪比炸弹在耳边爆开的声音,穿透了酒馆的木墙,穿透了二楼的窗户,也穿透了露娜头顶的棉被,直接炸进她的脑袋里。
魔鬼的声音。而且近在咫尺。
在梦与现实边缘挣扎的露娜,身体几不可察地,颤抖了一下。
她依旧闭着眼,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,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。不,是幻听。肯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听。卡普现在应该在戈尔波山折腾路飞他们,怎么会来这里……
“露娜——救命啊——!臭爷爷真的要杀了我们——!!” 路飞凄厉的、带着哭腔的嚎叫紧随其后,真实得无法忽视。
“闭嘴路飞!好丢脸……” 这是艾斯虚弱但试图维持气势的声音。
“至、至少放我下来,卡普先生,我保证不会跑……真的……” 这是萨博试图保持礼貌但气息不稳的请求。
露娜:“……”
她猛地睁开了眼睛。紫罗兰色的瞳孔里,最后一丝睡意和侥幸被彻底击碎,只剩下全然的清醒,以及一种认命的绝望。
她慢慢地、用一种近乎电影慢镜头般的速度,坐起身,掀开被子,下床,赤着脚走到窗边。面无表情地“唰”一下拉开窗帘,推开窗户,向下望去。
酒馆门口的空地上,站着精神抖擞的卡普,仿佛昨天的高强度训练,对他而言只是喝下午茶前微不足道的热身运动。他咧着嘴,露出两排闪亮的白牙,笑得如同夏日正午的太阳。
而他手里,正一手一个,像拎小鸡崽一样拎着两个人的后脖领。
左手拎着的是路飞,身体软绵绵地耷拉成长长的一条,脸色惨白,眼睛已经变成了漩涡状,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“肉……我要吃肉……”。右手拎着的是艾斯,他倒是还强撑着没晕,但脸上也毫无血色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眼神涣散,一副身体被掏空,灵魂已出窍的模样。
卡普的右脚边,萨博无力地坐在地上,背靠着卡普的小腿,同样目光呆滞,仰头望着天空。
卡普对三个孙子的惨状视若无睹,他甚至悠闲地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孙子,引得路飞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。他抬起头,精准地捕捉到二楼窗边露娜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死寂的小脸,笑容顿时又扩大了一圈,声音洪亮得足以唤醒半个风车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