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晚走的时候,是春天。合欢树还没有开花,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,一簇一簇的,像攥紧的小拳头。她是在睡梦中离开的,没有痛苦,和傅司珩一样。傅念说,妈妈去找爸爸了。沈念安说,外婆去找外公了。都一样,都是去找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沈念安已经十七岁了。她站在外婆床边,握着外婆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很瘦,青筋凸起。她想起外公说过,外婆的手以前很软,握起来像一块温热的玉。她没见过那块玉,但她握着这只手的时候,觉得外公没有骗人。
傅念把沈时晚的骨灰和傅司珩的放在一起。两个木盒并排,深棕色,简简单单,没有花纹,没有刻字。傅念知道,他们不需要名字。他们认识彼此就够了,比任何名字都久。
沈念安问妈妈,“如果我想外公外婆了怎么办?”
傅念看着女儿,眼睛里有泪光,“你看那棵合欢树。花开的时候,就是他们来看你了。”
沈念安把这句话记了很久。每年合欢花开的时候,她都会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粉色的绒球。她不说话,但她知道外公外婆在听。他们说——“念安,长大了。”“念安,画画进步了。”“念安,不要怕,我们一直在。”
沈念安考上了大学,学的是建筑。和外婆一样的专业,傅念问她为什么选这个,她说,“因为外婆说过,建筑是凝固的音乐。我想听听外婆听过的音乐。”傅念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告诉女儿,这句话是她外婆从一本书上看到的,不是她原创的,但她说过。女儿记得。
沈念安大学毕业那年,交了一个男朋友。不高,不帅,话很少。和她外公年轻时一模一样。傅念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子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他站在走廊尽头,等沈念安。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看到她走过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刻,悄悄地、微微地松了一下。
傅念心里说——爸,又来了一个。和你一样的笨蛋。
沈念安带男朋友去看合欢树。树已经很老了,枝条低垂,有些已经枯了,但每年春天还会发出新芽。她指着树说,“这是我外公外婆种的。”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,“好看。”她笑了,“我外婆也这么说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好看。”沈念安的耳朵红了。她想起妈妈说过的——“你外公当年,耳朵红了好几年。”
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,“陈屿,你猜我外公追了我外婆多久?”
“多久?”
“十年。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。”
他想了想,“那我比你外公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用等十年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,夕阳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“你现在就在我面前。”他说。
她踮起脚尖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亲一个人。很轻,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。她想起外公外婆的故事,想起他们在屋顶上拥抱,在雨中亲吻,在日记本上写满对方的名字。她从储物间最里面的柜子里翻出了那本日记,深棕色的封面,磨损得很厉害。她打开第一页——“今天,她穿了一条白裙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