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司珩七十三岁那年,身体大不如前了。年轻时熬过的夜、喝过的咖啡、一个人扛着的那些日子,都在老了以后找上门来。医生说心脏不太好,要多休息,少操心。沈时晚把医生的原话转述给他,他“嗯”了一声。沈时晚知道他没有听进去,他一辈子都是这样——别人说的话听一半,自己心里的事想十遍。
他还是在阳台站很久,看着那棵合欢树。树已经很老了,枝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每年开花,一年比一年少,但从未不开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也许是看叶子从绿变黄,也许是看来来往往的风,也许只是在等一个人把他的药拿过来。
“傅司珩,吃药了。”沈时晚端着水杯走过来。他转过身,她站在阳光里,头发全白了,比他记忆中短了一些,人也矮了一些,但她的眼睛没有变,还是那样——干净的,清澈的,看他的时候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他。
从十六岁到七十三岁,五十多年了。他还在她的眼睛里。
他接过水杯和药,吞下去。“苦吗?”她问。“不苦。”是真的不苦。再苦的药,就着她递过来的水,都不苦。
傅念每周都带着陈屿和女儿回来。女儿叫沈念安,名字是沈时晚取的,念安的“念”是傅念的念,念安的“安”是许安宁的安。许安宁知道以后哭了一整天,说“我干孙女的名字里有我的字”,傅念说不是干孙女,是亲孙女。许安宁哭得更凶了。沈念安小时候不懂外婆为什么哭,长大了懂了——因为有人记得你。记得你陪她度过最难的日子,记得你在她没钱交房租的时候把画室让给她住,记得你永远站在她这边。被记住,是比“我爱你”更重的话。
沈念安今年十二岁,和当年的傅念一样大。她喜欢画画,不喜欢说话。傅司珩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,她不问“外公你在看什么”,他不说“我在看你”。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在一起,安静就是他们的对话。
有一天沈念安画了一棵树,合欢树,开着粉色的花。她把画拿给傅司珩看,“外公,这是你种的那棵树。”傅司珩看着那张画,画得很像——树干上的纹路、叶子的形状、花开的姿态,每一个细节都很认真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送给你。”她把画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伸出手摸了摸外孙女的头。沈念安没有躲,她喜欢外公摸她的头,他的手很大很暖,但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
“外公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外婆是什么时候吗?”沈念安忽然问。
傅司珩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。“记得。高中,走廊,她抱着一摞书,我从拐角出来,差一点撞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作业本散了一地,她帮我捡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她走了。”“你追了吗?”他看着外孙女的眼睛,“没有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不敢。”沈念安想了想,好像懂了。“那后来呢?”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后来,追了。追了很久。”沈念安笑了,“那还差不多。”
那天晚上傅司珩在日记本上写——“今天念安问我,第一次见到外婆是什么时候。我记了五十七年,一秒都没有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