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山监狱的入口藏得极深,就在云顶天宫正下方的一处山洞里,沿着那条曲黑潮湿的昏暗小道往里走。尹墨怎么也没想到,这座山的内部居然还藏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庭庙。
青墙红瓦在灯笼微弱的光照下显出阴森森的轮廓,那种千百年来被黑暗浸泡过的压抑感,随着脚步的深入一点一点地爬上脊背。
苏欠走在前头,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带回音:“这原本是座千年神庙,年代久了便荒废了,不过地底空间很大,所以初代掌门修缮修缮就拿来当监狱用了,到我手里后重新布置了一番。现如今这里可是整个修真界最为牢固的牢狱,专门关那些十恶不赦之徒,甚至有不少门派都专门托我收容。”
尹墨闻言点点头,两人穿过重重防御,来到看守面前。
那看守原本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,一看来人是苏欠,整个人“蹭”地弹了起来,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,嘴里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苏欠抬手截住了:“只是来这看看,不必兴师动众。”
看守连连点头,但按照规矩来访记录还是要留的,便恭恭敬敬地将案牍上的名册推了过来。
苏欠示意尹墨过去签字。
尹墨走过去签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名册,手指顿了一下——上面赫然写着欧阳子修的名字,墨迹还新,想来是最近几日才签的。
欧阳师兄?
他没事来牢房干什么?
尹墨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,签了字,随师父走了进去。
整座监狱安静得不像话。明明两侧的牢房里都关押着犯人,可尹墨走在幽暗的廊道中,耳中除了自己脚步的回响,便只剩下远处传来的水滴声。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,一下一下地敲在寂静上,不紧不慢地叩着他的太阳穴。
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:“这里怎么这么安静?”
明明是监狱,没有犯人的哀嚎,没有铁链的碰撞,甚至连呼吸声都被这死寂吞没了。
“当然是我故意设计的,要知道,绝对的安静可是会杀死人的。”
苏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不高不低,却在这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每间牢房都有屏障,人与人相隔很近,却根本看不到彼此。你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人,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,甚至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。
无尽的寂静代表无尽的折磨,当你明确意识到你会在这片虚无中度过余生,人就疯了。
这便是他亲手设计的囚牢——不必动用酷刑,不需皮肉之苦,单凭这份寂静空无,便足以让最硬的骨头一寸一寸地软下去、垮下去、烂下去。苏欠有的是手段,他会让每一个踏进这里的人,从骨子里记住这份恐惧,刻进魂魄里,带到下辈子去。
尹墨默默加快了脚步,跟得紧了些。
那三个恶霸的牢房在监狱的最深处,众人被看守引到铁栏前的时候,尹墨差点没认出那三个人——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眼神涣散,嘴角淌着黏稠的涎水。
哪里还有半点人形?
看守在外面怎么喊那三个都没有一点反应,觉得丢了面子,气得抽出腰间的甩棍就要往铁栏上抽。
苏欠伸手制止,轻轻叹了口气:“现在再怎么抽也没用了,他们被人搜了魂,已成痴傻。”
看守闻言张大了嘴,愣在原地“这这这”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苏欠略显遗憾地耸了耸肩,转头看向尹墨:“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。”
欺负三个痴傻哪有什么爽感可言?
尹墨盯着那三张毫无反应的脸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他是来落井下石的,现在这样反而像是攒足了力气一拳打出去,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,根本不解气。
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:能在苏欠亲自设计的监狱里来去自如、翻云覆雨,整个修真界也数不出几个人来。
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名册上欧阳子修的名字。
难不成是师兄干的?
可搜魂之术何等歹毒,非大奸大恶者不用,此术能将一个人的魂魄从出生起的所有记忆尽数抽离出来、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施术者面前。
一旦施加法术,神魂从体内剥离,失了肉身的庇护,神魂脆弱无比,即便施术者再小心谨慎,也难免造成不可逆的损伤,死后堕入轮回,世世沦为畜生道。
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
搜魂之术最令人胆寒之处,在于它那套堪称变态的阴阳平衡机制——此术扭转因果、窥探天机,天道为求平衡,会将等量的因果报应压在施术者身上。
这也是为什么此术只被允许施加于罪大恶极之人身上,因为唯有那样的恶,才配得上这样的罚。那三个混蛋确实该死,但罪不至此,施术者必然会遭到天道反噬。
这才是尹墨真正担心的事情。
倘若这个阵法真是欧阳师兄干的,他怕师兄因此遭了反噬。
明明可以私下报仇,何必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?
太不冷静了。
苏欠察觉到此地留存的灵力痕迹,叹了口气:“一个两个,净添乱。”
说罢他双手合拢,掐了个法诀,口中低声呢喃了几句什么,掌间泛起一层淡淡金光,将那些残存的灵力痕迹尽数抹去。
金光消散之后,廊道里恢复了原样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转身询问看守:“最近都有谁来过?”
看守恭恭敬敬地回答:“欧阳仙师和汶良判官来过,除此以外,别无他者。”
尹墨皱眉——他在名册上并没有看到那位汶良判官的名字。
苏欠又问审问记录可有留存,看守面露难色:“记录都被汶良判官带走了,属下并无权限过问。”
苏欠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尹墨心里还挂着师兄的事,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:“师父,欧阳师兄施展的搜魂之术不会对自身有影响吗?”
苏欠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这倒不用担心,你师兄他压根就没学过搜魂之术。搜魂之术整个龙门山有且仅有上宫师姐及其手下门生有权使用,毕竟她才是掌管戒律的长老,所有罪犯理应由她审问,我不过负责管理罢了。”
所以真正施术者是那位汶良判官。
尹墨闻言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——不是师兄就好。
不过话说回来,他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欧阳师兄了,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。
“看来没法看好戏了,”苏欠拍了拍衣袖,转身往外走,“出去吧,这里阴测测的,待久了一点也不舒服。”
尹墨点点头,快步跟了上去。
他的鼻子比常人灵敏得多,这监狱里混合了霉味、铁锈味和腐臭气息,刚进来没多久就已经熏得他头昏脑涨,巴不得早点离开。
两人一起走到山外的时候,陆逍已经在洞口等候多时了,那张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:“怎么这么久?”
苏欠不以为意:“不想等也跟着一起进去呗,又没人拦你。”
陆逍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:“我才不去那鬼地方,瘆得慌。”
苏欠歪了歪嘴,呵呵一笑:“那离开呗,干嘛非要等?”
“明知故问,”陆逍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,“我可不放心你跟这小子单独呆一块。”
说着便伸手指向尹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