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调酒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,跟客人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淡,但沈鹿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不在吧台上。她的目光会时不时地飘向门口,飘向窗户,飘向街上经过的每一个人。沈鹿站在吧台后面收杯子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沈渡接了一个电话。她走到后厨去接的,关上了门。沈鹿站在门外,听不清说了什么,但沈渡的声音很低,语速很快,跟她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。沈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只听见了几个词“知道了”“别来找我”“已经过去了”。
门突然开了。沈渡站在门口,看着沈鹿。沈鹿的脸一下子红了,退后了一步,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我不是故意偷听的”,但沈渡没给她机会。
“晚上早点关门,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渡从她身边走过去,回到吧台后面。沈鹿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不是因为被发现了才出汗,是因为沈渡说“你跟我一起走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。不是命令,不是商量,是请求。沈渡在请求她。
晚上八点多,沈渡就把店门关了。沈鹿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,杯子差点滑了两次。沈渡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去,自己擦了放好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。沈渡锁门的时候,沈鹿站在她旁边,这次没有看门框上的裂缝,而是看着沈渡的手。沈渡的手指在钥匙上停留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她转过身,拉住了沈鹿的手。
十指没有交握,但整个手掌把沈鹿的手包在掌心里。沈鹿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沈渡的手凉,她的手也凉,两只凉的手叠在一起,好像就没那么凉了。
“走。”沈渡说。
她没有看沈鹿,拉着她往巷口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沈鹿跟在旁边,被她牵着,脑子一片空白。她想过很多次被沈渡牵手的场景,但没想过有一次是这样,是因为沈渡在害怕。
沈渡在害怕,所以她牵住了沈鹿的手。
走到那棵被锯了一半的老梧桐旁边的时候,沈鹿感觉到沈渡的手收紧了一点。她顺着沈渡的目光往前看——老梧桐后面站着一个人。黑色的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沈鹿知道就是早上那两个人里的一个。
沈渡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绕路。她牵着沈鹿,直直地朝那个人走过去。沈鹿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但她没有退缩,没有躲到沈渡身后,而是把手在沈渡掌心里攥紧了一点,走得更近了一些。
两个人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那个人没有动。沈鹿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,像一根针,扎在后背上,刺刺的。她没有回头。
走出去十几步,沈渡的手松开了一点,但没有放开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个人在看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为什么跟着我们?”
沈渡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。“我以前欠了一些东西。”
沈鹿侧过头看着沈渡。沈渡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冷,下颌线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沈鹿看了两秒,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欠了什么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那你还了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沈鹿也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走到巷口,进了巷子,上了楼,进了家门。沈渡关上门之后,靠在门板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沈鹿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的脸。
“妈妈。”
沈渡睁开眼睛。
“不管以前你欠了什么,我会陪你还的。”
沈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沈鹿也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,在玄关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。沈渡先移开了目光,换了鞋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
沈鹿换了鞋,走过去,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沈渡抽烟,沈鹿看着沈渡抽烟。烟雾在客厅里散开,被灯光染成淡蓝色。
“沈鹿。”沈渡突然开口。
沈鹿看着她。
“今天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沈渡难得这么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动谁。
“好。”
但她不知道的是,沈鹿小小的世界里,只有她。
沈渡把烟掐了,站起来,走到沈鹿面前。沈鹿仰起头看着她。沈渡伸出手,摸了摸沈鹿的头,很轻,像去年在民政局门口那样。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,关上了门。
沈鹿坐在沙发上,头顶上还留着沈渡手掌的温度。她呆呆地望着沈渡房间的方向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帮沈渡做什么。她还小,没钱,没人脉,没能力。她只有一个红本子,和一颗愿意为沈渡做任何事的心。
沈鹿把靠垫放回原位,关了灯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隔壁没有声音。沈渡可能已经睡了,也可能没有。沈鹿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晚沈渡牵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