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夜。沈鹿是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的。
楼下巷子里有人在高声说话,语气很冲,像在吵架。沈鹿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窗帘缝往下看——两个男人站在楼下,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,另一个在打电话,声音很吵,但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沈鹿看了一会儿,觉得不对劲。这两个人不是巷子里的住户,她从来没见过他们。
隔壁房间的门开了。沈渡走出来,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显然也是被吵醒的。她走到客厅的窗户边,往下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回房间。”沈渡说,声音不高,但显然不是商量的语气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先回去。”
沈鹿没动,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沈渡把睡衣换了,套上一件黑色外套,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。然后她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。
“妈妈——”
“别出来,把门反锁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鹿听见沈渡的脚步声下楼,很快,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她站在客厅里,听着楼下的动静。那两个男人的说话声突然停了,然后是沈渡的声音——隔着几层楼板,听不清说了什么,但那个声音很沉,跟平时跟客人说话完全不一样。
沈鹿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下看。
沈渡站在楼下,对面是两个男人。其中一个把拎着的包放在了地上,另一个在跟沈渡说话,手势很夸张,不知道是在比划什么。沈渡站着没动,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姿态很放松,但沈鹿隔着五层楼都能感觉到那种绷着的张力。
她看着那个拎包的男人把包拉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——沈鹿没看清是什么,但沈渡的身体动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就这半步,沈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转身冲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想起了沈渡说的“把门反锁”。她的手停在把手上,手指蜷了蜷,没有拧。她不能下去。沈渡说了别出来。她下去只会添乱。
沈鹿把额头抵在门板上,听着楼下的声音。安静了。什么都听不见。然后脚步声响起,上楼的,一个人的。
沈鹿把门打开。沈渡正从楼梯拐角走上来,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沈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沈渡看见沈鹿站在门口,皱了一下眉。
“不是让你锁门吗?”
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渡从沈鹿身边走过,进了屋,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。发完之后她靠在沙发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沈鹿站在旁边,看着她,等着。
“那两个是什么人?”沈鹿问。
沈渡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“以前的熟人。”
“找你干什么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她坐直了身子,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。烟雾在客厅里散开,沈鹿站在烟雾里,看着沈渡的脸。沈渡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像一层薄冰,底下的东西在翻涌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要做什么?”
沈渡抽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“想要钱。”
沈鹿的手指紧张的扣在一起。她不知道沈渡以前做了什么,不知道那两个男人是谁,不知道沈渡欠了他们什么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沈渡刚才下楼的时候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要给他们吗?”
沈渡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“不会。”
她走进房间,关上了门。沈鹿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她走到沈渡房间门口,抬起手,想敲门,又放下来了。
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,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,阳光照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把那些枝条的影子投在她的被子上,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。
她把红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翻开,看着“养母女”那三个字。
她不知道沈渡以前经历过什么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沈渡刚才下楼的时候,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不让她被那些人看见。沈鹿把红本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平安夜。今年的平安夜,不太平。
沈渡在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。
沈鹿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膝盖蜷到胸前,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沈渡换了衣服,头发也重新扎过了,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好像刚才那个手指微微发抖的人不是她。
“走吧,去店里。”沈渡拿起桌上的钥匙。
沈鹿站起来,把凉透的水倒掉,杯子放回架子上。她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,看了一眼沈渡的侧脸。沈渡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。
两个人下楼的时候,沈鹿走在后面。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,她突然开口:“妈妈。”
沈渡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那些人还会再来吗?”
沈渡看了她两秒。“不会。”
沈鹿知道沈渡在撒谎。她太了解沈渡了,但她没有拆穿。她点了点头,继续下楼。出了楼道口,温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地上。沈鹿看了一眼那两道并排的影子,沈渡的影子比她的长一截,稳稳地印在水泥地面上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一整天,酒吧里的气氛都不太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