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。
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开灌木,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被枝桠勾得越发褴褛。
妘春背着破旧的行囊,发髻散了一半。
“梅儿——”
那声嘶喊劈开暮色时,妘梅扑进了母亲怀里。
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,阿娘的肋骨硌得她生疼。
那人站在原地,看着母女俩颤抖的肩头发怔。
妘春将温襦从女儿肩头取下,布料上还残留着陌生人的体温。
“不必。”凌竹向后撤了半步,“北风割人,给孩子裹紧些。”
他又从行囊取出油纸包,里头整齐码着五六块芝麻炊饼。妘春看见他包裹时露出的手腕…
骨节分明的手指,虎口有常年握笔的茧。
妘春微鞠躬:“求公子留个名姓,这救命之恩......”
“山野草夫罢了。”凌竹转身正要离开。
妘春叫住他。
“恩人!总要让我们知道该念谁的好!”
凌竹回眸的刹那,暮色正好漫过他眉梢。
“凌竹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雪坡上一丛倔强的绿影,“和它们一样,给点阳光就疯长的东西。”
说罢,他离开了这里。
妘梅在母亲怀里动了动:“阿娘,炊饼好香。”
“留着明早吃。”妘春把油纸包塞进最里层的衣袋,那里还装着亡夫留下的铜板。她把女儿往上掂了掂。
小丫头又轻了。妘春心道。
雪夜漫长,妘春将女儿往怀里又搂紧三分。
地上的积雪大概有一尺多高,妘梅腿伤没好只能让妘春抱着。
好几次妘梅想下来,她不想让娘亲这么累,都被妘春阻止了。
伤口在风中恶化,妘梅发了高烧,一直昏迷。
妘春查看了妘梅的伤口,伤口不深,面积大,妘梅被咬伤的位置开始流脓。
她着急地询问周围的其他难民“附近是否有客栈?”,他们纷纷摇头,表示不知道。
一位难民听到后妘,“嘿嘿”笑了一声引起了妘春的注意到,她抱着妘梅跑到他身边问:“请问附近可有客栈?”
难民:“有啊!”
妘春:“在哪儿?”
难民看出来她的急迫:“可惜饿了,没力气说不出话。”
妘春看出是故意刁难,她担心妘梅,没再多管,把凌竹给的炊饼拿出来给他。
难民点头,嘴角笑意不明。
拿起食物吃了起来,妘春发现不对劲时,食物被他吃完。
她正要发火,难民开口道:“哎呀,这么急干嘛!镇子刚好离这不远,那边前方在走一会就到了。”
妘春认为他在胡说,迫于无奈跟着他指的方向走。
要是他没胡说,妘梅就能得救。
当务之急是妘梅伤口恶化急需救治,她往他指的方向奔跑,积雪不减她的速度。
“咳咳”
妘梅磕了几声,妘春加快了脚步。
那人没骗她们,不过是狮子大开口,前方真有个小镇。
镇子很小,人更是寥寥无几。
食物没了,难道自己最爱的人也要离开吗?
想到这里妘春不由抱着妘梅痛哭。她抱着妘梅往镇子里跑。
她来到客栈,听风楼。
客栈的屋檐下还挂着一对红灯笼,在风中摇曳发着微弱的光。
妘春走了进去。她曾以为,日子再苦,只要妘梅没事,就不算难熬。
乱世从不容人喘息。
城破那日,她抱着女儿蜷缩在坍塌的墙垣下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是地狱的业火舔舐人间。
妘春背着妘梅进去,跑到柜台着急问。
“请问……”
“没。”掌柜眼皮都不抬,手指敲着算盘,他眼里她们是两只误入的蝼蚁。
从她方才进来就从下到上打量她,从她脸上的灰、衣服上的布丁、乱蓬蓬的头发判断出她是难民。
他还不知道难民来这干嘛?无非就是来要饭的,他们都这么穷了,别人还要来饭。
要是放在之前他们会施舍,生意不好怎么可能会施舍!
妘春看出他是在嫌弃自己:“请问…”
掌柜“没”
“请问店里…”
“没”
“可否有药”
“没”
“……”
“没”
妘春忍不了了,明明地位没比自己高多少,看人的神情带有瞧不起。
自己不是乞讨,又不是要了东西不给钱。
她将妘梅抱到客栈内的椅子上,走到柜台前,从简陋的钱袋里拿出不多的铜板,再从行囊里拿出出嫁时父母给自己的银手镯、丈夫第一次赠送她的玉簪子一起放了上去。
伙计垂眸看着那些东西,真正搭理她,问“要什么?”
妘春:“药,治疗化脓的药。”
伙计瞥了一眼,嗤笑:“就这点东西,连半副药都买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