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句话,她说得极轻,尾音甚至带着一点飘忽,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晨光里。
席镜生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心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。他想开口,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被那股汹涌的情绪灼烧得嘶哑,闷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。
席镜生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,听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,对自己进行最残忍的凌迟。
连珹看着他剧烈起伏了一下的肩背,移开了视线。她没再说话,抬手将刚才因为被他拽入怀中而滑落的手包肩带,轻轻捋好,重新挂回肩上。
她打开门,走廊里更明亮的晨光,从缓缓打开的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涌进来,落在她珍珠灰色的西装上。
连珹微微侧身,半张脸浸在光里,半张脸隐在暗处,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:“席镜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没有怨恨,也没有期待。
“你我之间,要么,是干干净净、形同陌路的‘白首如新’;要么,就是鸿案相庄、举案齐眉的‘倾盖如故’。”
“除此之外,”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他,那双冰封的湖面深处,似乎有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悄无声息地寂灭了,“再无其他。”
说完,连珹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,任何开口的机会。
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用力,她侧身走了出去。
∞
九月,夜已微凉。
会所顶层的私人包厢里,却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浓得化不开的蓝莓爆珠烟草味,混合着威士忌的醇烈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,几乎有了实质。
席镜生一身黑色衬衫,靠在包厢最里面的沙发角落,整个人陷在阴影中,只有指尖一点猩红明明灭灭,冷冽、颓唐。
面前的矮几上,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缸烟蒂。几个空了的酒杯东倒西歪,酒液残留在杯壁。
兰弃尘带着那位鹿小姐推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。他皱了皱眉,先把有些怯生生的鹿小姐安顿在外间的小厅,示意她稍等,自己则快步走进了里间。
兰弃尘径直走到窗边,“刷”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,然后将落地窗推开一扇。九月初带着凉意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,蛮横地冲散了满室令人窒息的烟雾。
新鲜的空气涌入,席镜生似乎没什么反应,只是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,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烟灰,眼皮都没抬,含糊地说了句:“坐。”
兰弃尘没坐。他转身,靠在窗边看着阴影里的席镜生,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最后还是决定直切正题。跟现在的席镜生绕圈子,纯属自讨没趣。
“姓鹿的是主动来找我的。”兰弃尘开口,“她说,有人在背后给她出主意,让她去……连珹面前,多‘露露面’。话里话外的意思,是有人指点她,怎么在你太太那里‘不经意’地提点旧事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席镜生的反应。对方依旧垂着眼看着指尖的烟,仿佛那缕袅袅上升的青烟比什么鹿小姐、旧事都更值得关注。
兰弃尘心里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这事恐怕没表面那么简单。她一个二三线的小演员,没那个胆子,也没那个必要主动去招惹连珹。背后肯定有人。”
席镜生抽着烟,面上没什么表情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兰弃尘看了眼他面前那半缸烟蒂,又看了看他指间那根又快烧到过滤嘴的烟,实在看不下去。他大步走过去,劈手就把那根烟从席镜生指间夺了下来。
“抽不死你。” 兰弃尘没好气。
席镜生这才偏过头,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恼怒,没有被打扰的不悦,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和情绪之后,懒洋洋的颓唐。
眼尾的红晕在昏暗光线下更明显了些,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像一把被随意搁在角落的名贵提琴,琴弦是松的,音是哑的,但琴身那冰冷华丽的漆面,依旧闪着拒人千里的光。
兰弃尘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那点因为被当司机使唤的不爽也散了些,涌上更多的是担忧和无奈。他想起前几天,席镜生处理那间“镜”调教室的事。独立产权,顶级安保,玩了快七年的地方,说卖就卖,眼都不眨。里面从蛇房到各种特制器具,全部让张今我亲自监督,当场销毁,不留任何影像资料,不许任何部件流出转卖。七年,对圈里人来说,那几乎等同于半条命,是一个人的另一重身份和隐秘乐园。他当时在电话里急得骂席镜生是不是疯了,席镜生只是很平静地回了一句:“不需要了。”
现在看着这个人坐在这里,用尼古丁和酒精近乎自毁地消耗自己,兰弃尘忽然就明白了。
不是“不需要了”。
是有人在逼他戒。不,不是逼。是那个人存在本身,就成了他戒掉这一切的唯一理由和最大动力。那个人甚至不需要说什么,做什么,她只是在那里,就让他觉得,过去那些赖以生存、甚至引以为傲的“游戏”和“规则”,都变得……毫无意义,甚至,肮脏。
“之前Margot也知道你在外面那些事。” 兰弃尘重新开口,声音压低,“她从来不过问,不闹。为什么偏偏这次,反应这么……过激?” 他斟酌了一下,用了“过激”这个词。毕竟,直接打印清算协议,然后搬出“再无其他”这种话,对向来冷静自持的连珹来说,确实算得上激烈。
席镜生不想讨论这个话题。非常不想。他重新从手边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烟,细长的烟身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,没立刻点上,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。他掀起眼皮,瞥了兰弃尘一眼,那眼神懒洋洋的,嘴里吐出的话却比平时更刻薄了几分。
“没完了是吧,弃子。” 他声音带着熬夜和烟酒浸染后的微哑,“你这是来给我做心理辅导的,还是替我妈来查岗的?你要是有这个闲心,不如去考个心理咨询师执照,好歹还能帮家里抵扣点个税,也算你没白姓这个‘兰’。”
刻薄,精准,直戳肺管子。兰弃尘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席镜生却已经“咔哒”一声点燃了打火机,幽蓝的火苗舔上烟卷。他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,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,只有声音沉沉地传出来,“她在乎的,不是我玩了谁。”
席镜生顿了顿,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。
“她在乎的是,她觉得我对她做的那些——那些我之前从来没对别人做过的、我以为她能看出来是不一样的——她觉得那只是‘惯性’。”
席镜生扯了扯嘴角,浑身冷冽的凉意,像黑夜里的蓝玫瑰,“觉得我抱她和抱别人没什么区别,觉得我吻完她,第二天就能用同样的手,去安抚别人。说到底……”
他抬起眼,隔着袅袅青烟看向兰弃尘,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疲惫和痛楚。
“她不信我。”
兰弃尘沉默。他想起那天早上,席镜生失魂落魄地给他打电话,说连珹给了他一纸“最终清算协议”,还说要用“追索权”离开。他当时只觉得荒谬,现在听席镜生这么说,似乎……又能理解连珹那种玉石俱焚般的反应了。不信,才是所有亲密关系里,最锋利的刀。
席镜生似乎想起了什么,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短促而干涩,带着浓浓的讽刺:“好笑吧?我说我爱她,她说那份合同,叫我用‘行业惯例’执行。我给她做了那么多破例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……她选了最自辱、也最伤人的方式离开。”
席镜生弹了弹烟灰,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。
“而且你知道吗,弃子,”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换了以前,谁敢这么对我,我大概也就随手结束,多看一眼都算我输。可她是连珹。”
兰弃尘被好兄弟这副前所未有的破碎整得心里也不好受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根刚刚从席镜生指间抢下来的烟,凑到嘴边,狠狠吸了一口——尼古丁过肺的瞬间,他才猛地反应过来,这烟是席镜生的!而且是他刚刚从对方嘴里直接抢过来的!
兰弃尘的脸瞬间绿了。
席镜生偏头,正好把他的动作和反应尽收眼底。那双桃花眼眯了一下,他慢悠悠地开口,却让兰弃尘毛骨悚然:“弃子,你要是暗恋我就直说。不用通过‘间接接吻’这么迂回的方式暗示。我不歧视,真的。”
“我靠!” 兰弃尘像被烫了舌头一样跳起来,忙不迭地把那根烟从嘴边拿开,看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把那截烟蒂发射到外太空去,“席镜生你他妈恶不恶心!谁跟你间接接吻!老子笔直!”
席镜生看着他跳脚的样子,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,很快便消融在重新弥漫开的烟雾里,只剩下嘴角一点未散尽的疲惫。
兰弃尘骂骂咧咧地坐回对面的沙发,没好气地问:“那鹿小姐你见不见?我看她样子,不像是完全为了攀高枝或者挑事儿来的。这事背后,恐怕不止姚敏抒一个人的主意。”
提到正事,席镜生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也敛去了。他蔑笑一声,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,眼神冷了下来:“姚敏抒?她不过是想看我和小蝴蝶散伙,顺便,连家席家在东南亚的那个合作,姚家也想扑上来咬一口罢了。胃口不小,也不怕崩了牙。”
说完,他那双漂亮的、此刻还泛着红的桃花眼,隔着那缕袅袅青烟,瞥了兰弃尘一眼,里面带着审视与嘲讽:“那姚大小姐,到底是怎么把这位‘鹿小姐’劝过来的?许了什么好处?”
兰弃尘也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也不自觉烦躁起来:“还能怎么说。姚敏抒给了她钱,还有一个不错的戏约。让她趁剧组在横店的时候,跟Margot‘偶遇’,多碰几次面。哦,对了,那部戏的女主角那条线,本来不是她的,是姚敏抒打点的关系塞进去的。说辞嘛,大概就是‘席太和席总关系不稳,你把以前的事跟她提提,兴许有你的机会’。”
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。烟雾笔直地上升,映得他眸色晦暗不明。
兰弃尘看了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,语气复杂:“但最后,她先主动来找我了。一个女人,能绕过姚敏抒,主动把这事捅到我这儿,是为了谁,你别装糊涂。” 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反正,不是心疼你家Margot。”
席镜生嗤笑了一声。他当然知道姓鹿的是出于什么心理。没有哪个女人会心甘情愿、冒着自己也可能被牵连的风险,去为一个素不相识的“正牌太太”当内应、拆姚敏抒的台。除非,她心里惦记着的那个人,从头到尾都没放下过。她来找兰弃尘,与其说是“投诚”,不如说是指向他的“求救”或“表现”。
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。鹿小姐怎么想,姚敏抒怎么算计,此刻对他来说,似乎都隔着一层雾。他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,直到指尖的烟快要燃尽,烫到皮肤,才恍然惊醒般,将它重重捻灭在已经溢出来的烟灰缸里。
“连珹有句话没说错。” 席镜生忽然开口,“温柔……有时候是我最残忍的东西。”
兰弃尘听到这话,差点没忍住去摸他的额头,看看这位爷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,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。他认识席镜生这么多年,见惯了他玩那些银货两讫、用条款把一切关系切割得清清楚楚的场面,头一次听他说出这种近乎“自我反思”的话,简直比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惊悚,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,相当不适应。
于是他故意夸张地往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,试图用玩笑冲散这诡异的气氛:“哟,席大少这是悟了?下回见了Margot,我可得好好取取经,学学怎么让您这泼猴乖乖去西天取经。”
席镜生咬着新点上的烟,桃花眼含笑乜了他一眼,那眼神凉凉的,却难得没有出言反驳,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毒舌回去。
他甚至顺着兰弃尘的话,往下接了一句,只是那含笑的桃花眼慢慢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:“这次要是她真的铁了心不要我……”
他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,“我就把东南亚的那个项目,全权交给她。”
兰弃尘端着酒杯的手一顿,诧异地看向他。
席镜生扯了扯嘴角,笑意冰冷:“姚家想插一手?有我在,她插不进来。连家想用她当棋子?我不答应。”
他垂眼看着指尖明灭的烟火:“这个项目,我原本是为席家铺的路。但现在,我想把它留给她。不是给‘席太太’,是给连珹——珹光科技的连珹。”
他抬起眼看向兰弃尘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:“如果……如果最后,她真的和连家闹掰了,有这步棋在手里,她至少还是她。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,不用再做谁的棋子。”
兰弃尘端着酒杯,彻底沉默了。他认识席镜生这么多年,从商场到情场,见惯了他步步为营、算计人心、永远给自己留足后路和余地的样子。却从没见过他这样——还没正式开战,就替自己铺好了最体面、却也最决绝的“败局”。这不是给连珹留退路,这是把他自己所有的底牌和退路,都交到了对方手里。
这他妈哪里是追妻,这简直是献祭。
就在包厢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时,席镜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。屏幕亮起,显示来电是“老陈”。
席镜生几乎是立刻伸手拿起了手机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划开接听,放在耳边。
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,老陈的声音恭敬地传来,说了几句什么。
席镜生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微微用力。自从那天早上之后,连珹几乎没怎么主动跟他讲过话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房,早出晚归,即便在家,也尽量避免和他打照面。现在,连“今晚不回家,要去连家”这样的信息,都需要通过司机来转达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 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,声音听不出情绪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然后,他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,仰头一饮而尽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。
去连家?
席镜生放下空酒杯,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,起身就要走。脚步有些急。
“诶?” 兰弃尘愣了一下,也跟着站起来,“这就走?去哪儿?”
席镜生头也没回,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连家。”
“连家?” 兰弃尘更懵了,“你这喝了酒怎么开车?”
席镜生脚步顿住,似乎才想起这茬。他拧着眉,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然后自然地转过身,少爷脾气地随意踢了踢兰弃尘的小腿。
“你开车,送我一趟。”
兰弃尘:“…………?”
他一脸“你他妈在逗我”的表情看着席镜生:“大哥,我是来给你送情报的,不是来给你当司机的!而且我这还带着……” 他指了指外间。
席镜生已经拉开了包厢门,闻言,脚步没停,声音懒洋洋地从走廊里飘回来:“今晚没让张今我把你上次在会所电梯里,‘不小心’收到小蝴蝶领针的监控录像发给唐川,是念在你把鹿小姐这事捅过来的功劳。弃子,别逼我把‘功过相抵’,改成‘功不抵过’。”
兰弃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紧接着垮掉。他认命地麻溜抓起桌上的车钥匙,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:“行,你赢了。你是我哥,你是我亲哥,行了吧?”
席镜生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,迈着长腿已经往电梯方向走去,闻言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
“叫老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