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教室,差不多刚好上课。同学们各自归位,教室里充斥着挪动桌椅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,空气里还残留着午后的困倦和慵懒。
程衍坐回靠窗的座位,没看书,也没做题,只是侧头看着窗外。看了大概三五分钟,他收回视线,闭上眼,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臂上。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,课间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每一寸空间,但唯独程衍那个角落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。他就那样趴着,一动不动,像一座自动进入休眠状态的孤岛。
夏至记起奶奶的话,那句“怕他闷坏了”像根小刺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他看着那个与世隔绝的背影,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胀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下课铃响得干脆利落。这次老师居然罕见地没有拖堂,夹起课本就走。夏至几乎是铃声的尾音还没消散,就“噌”地站了起来,几步跨到程衍桌前。
“程衍!”他声音清亮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、灿烂的笑容,像一小簇突然跳进昏暗角落的火苗。
程衍动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,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。他微微睁开眼,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,眼神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,显然是刚睡了一整节课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尚显迷茫的眼睛看着夏至,安静地等着下文。
“听说学校后门,新开了一家甜品店。”夏至语速很快,带着点雀跃。他停顿了一下,见程衍只是看着他,没有任何要开口的迹象,便继续进攻,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,“程衍,放学你有时间吗?我们一起去好不好?”
“不去。”程衍的回答短促而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他眨了眨眼,似乎清醒了些,但抗拒的姿态没变。
“你还是不是我朋友?”夏至脸上的笑容垮了一点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带上点耍赖的意味,“别这么冷淡嘛。”
程衍没理他,作势又要趴回去。
“程衍∽”夏至忽然放软了声音,尾音拖得长长的,同时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程衍搁在桌沿的小臂校服袖子,幅度很小,但很固执。
那一点轻微的、带着体温的拉扯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程衍平静的休眠里。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重新抬起头,眉头微蹙,看着夏至亮晶晶的、带着恳求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自己有些无奈的脸。僵持了两秒,他像是败下阵来,又像是被那点温度烫到了,别开视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烦躁:“去去去,去,行了吧?”
“好!一言为定!”夏至眼睛一下子亮了,得寸进尺地直接拉住程衍的手腕,将他从座位上带起来,“反正现在也下课,别闷着了,我们先去小卖部逛逛?”
“去哪?”程衍被他拽得站起身,手腕还被握着,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陌生的温热感。他没挣开,只是又问了一遍,语气有点认命。
“小卖部啊,走啦!”夏至不由分说,拉着他就往教室外走。
从那个安静的角落到教室门口,不过十几步路,却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。旁边有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,低声交谈,视线在夏至拉着程衍的手和他灿烂的笑脸上来回逡巡。程衍感受到了那些目光,但他奇异地没有感到以往那种被注视的不适和烦躁。
他的注意力,几乎全被走在前面的夏至占据了。看着他把自己从那片寂静的、安全的阴影里拉出来,拉进明亮嘈杂的走廊,拉进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空气里。周遭的一切声音——笑闹、奔跑、打铃的余韵——似乎都在迅速褪去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又像被调高了对比度。
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微微汗湿的后颈,随风扬起的发梢,和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、温热而有力的手。
小卖部的路上,两人走在树荫里。但夏天的炎热是种无孔不入的粘稠,并非不晒太阳就能抵抗。蝉鸣撕扯着空气,地面蒸腾起晃眼的热浪。
“程衍,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冷淡。”夏至用手在脸边扇风,抱怨里带着亲昵的试探。
“那我应该怎么做?”程衍目视前方,声音平稳。
“你…呃…”夏至卡住了。他发现自己很难具体描述“不冷淡”是什么样子。是像其他人那样勾肩搭背、大声说笑吗?那好像也不是程衍。这个人一开口,就像一台精准的洗脑机器,能用他过分清晰的逻辑和没有情绪的语气,让你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死机、卡壳。
“怪不得没人和你聊得来。”夏至小声嘟囔,带着点扳回一城的意图。
“哦,”程衍脚步没停,甚至没看他,只平淡地陈述,“只有你敢凑我眼前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破了夏至鼓噪的情绪。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了某个敏感的区域——关于“孤独”,关于“不被靠近”。刚冒出的一点反击念头,立刻熄了下去。
“你不会…生气了吧?”他侧过头,观察程衍的侧脸。
“我生什么气?”程衍终于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干净,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”的纯粹疑惑,反而更显得疏离。
“哦…没有就好。”夏至揉了揉脸,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。
走到小卖部门口,冷气混着各种零食的味道涌出来。夏至率先钻进去,声音亮了几分:“老板,要瓶冰水!”他弯腰从冰柜里挖出一根蓝色的冰棍,这才回头看向程衍:“你要什么啊?我请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程衍的视线落在他手上——冰水,冰棍。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语气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:“别吃这么多生冷的东西,容易闹肚子。”
夏至才不管,付了钱就“刺啦”撕开包装纸,满足地咬了一大口。冰得他眯起眼,顺手就把那瓶还挂着冰冷水珠的矿泉水塞到了程衍手里,动作自然得像交托一件随身物品。
程衍握着骤然冰凉的瓶子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他低头,拧开瓶盖,仰头将瓶口悬空,倒了一口水进嘴里。一滴水珠从唇角溢出一线,被他用手背迅速擦去。整个过程中,他的嘴唇没有碰到瓶口。
“你不是说不喝吗?”夏至含着冰棍,含糊地问,眼睛弯起来。
“我又没碰到。”程衍拧紧瓶盖,语气平淡,仿佛“不碰瓶口”是某种重要的技术性免责声明。他没把水递回去,就这么拿在手里。冰凉的触感持续渗入掌心。
“回到教室再给你。”他目视前方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水会冰得手疼。”顿了一下,他又补充,更像是对自己这个拿着水的行为做一个总结陈词:“你先把你的冰棍吃完。”
夏至“哦”了一声,咬着冰棍,甜滋滋的味道混着程衍那句“冰得手疼”的奇怪关怀,一起漫进心里。他偷偷瞄了一眼程衍握着自己水瓶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那手背在阳光下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程衍则看着前方被晒得发白的路,掌心一片清晰的冰凉。这冰凉像一个小小的锚点,提醒着他手里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以及那个单方面自称是自己朋友的人走在前面。
掌心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,很奇怪,并没有让他觉得不适或想要放开。反而像一种清醒的刺痛,刺破了某种他长久以来用以自我定义的模糊边界。
原来“朋友”的具体感受,是手心里会多一瓶冰水,耳边会有吃冰棍的细微声响,以及……需要提醒对方“别吃太多冷的”。
这个认知让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一种陌生的、但并非不悦的确定感,随着那凉意,悄然在心底扎了根。
终于上完最后两节课。这次,是程衍来到夏至座位前。夏至正埋头把课本塞进书包。
“快点。”程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平淡,但确实在催促。
“噢!”夏至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零钱,塞进口袋,“走走走。”他站起身,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程衍的手臂,拉着他就往教室外走。
走了几步,穿过半个走廊,夏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手臂上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,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有些震惊地偷偷瞥向程衍——更让他震惊的是,程衍没有把手抽走。没有甩开,没有皱眉,甚至没有任何表示不适的反应。他就那样任由夏至挽着,步伐节奏都没乱,只是侧脸线条在走廊窗口投入的光线下,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,也更加沉默。
程衍在想什么呢?
夏至猜不到。他只感觉到,程衍的手臂有些僵,但不是抗拒的那种僵。更像是一种……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的、全神贯注的僵硬。仿佛“被挽着手臂走路”这件事,是一项需要他集中所有CPU资源去处理的新程序。
两人就以这种略显奇特的姿势走到了学校后门。夏至拉着程衍过马路,路口拐角,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橱窗明亮,里面人影绰绰,多是成双成对。
推开店门,凉爽的甜香扑面而来。“程衍,我们坐二楼好不好?”夏至眼睛发亮。
“嗯……”程衍的视线快速扫过一楼几对明显是情侣的客人,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二楼靠窗的位置,视野很好,也将他们置于一种半公开的、柔和的光线里。店员拿着手绘的精致菜单上来,笑容甜美:“欢迎光临!可以看看菜单哦。对了,方便介绍一下我们店的新店活动吗?双人成行套餐,如果愿意拍照挂在我们的照片墙上,可以享受八折优惠呢!两位这么帅,拍出来一定很好看!”
夏至不怕生,笑着点头:“谢谢姐姐,我们考虑一下。你先去忙吧。”等店员走开,他才犹豫地看向程衍,眼神里写着明显的跃跃欲试。
程衍见状,立刻把头偏向窗外,只留给他一个“要拍你自己拍,别扯上我”的冷淡侧影。夏至的脚在桌子底下,轻轻踢了踢程衍的小腿。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恳求和一点点耍赖。
“程衍∽”他压低声音,拖长了调子,“考虑一下嘛,please∽有折扣呢。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程衍转回头,眉头微蹙,但眼底深处那点无奈的纵容,还是被夏至精准地捕捉到了。
“其实你也挺好说话的嘛。”夏至得逞地哼笑一声,心情大好。
芒果冰沙和巧克力蛋糕的味道很好。吃完后,夏至主动下楼找到那位店员姐姐。“姐姐,我们拍那个照片……能不能帮我们多拍一张?我想自己留一张。相纸的钱我另付,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呀!来,两位站到这边背景墙前面吧。放松一点哦!”
夏至拿起一个毛绒企鹅公仔,站在前面,冲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“耶”。笑容毫无阴霾,充满了阳光的感染力,让举着相机的店员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。
程衍站在他身后半步。他看着夏至因为笑容而弯起的眼睛,和那毫无防备的后颈,忽然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。这一步,让两人原本礼貌的距离瞬间消失,他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夏至的。在镜头里,他们成了一个亲密的整体。
“很好!看这里!一、二、三!”
第一张规规矩矩地拍完。
“来,我们拍第二张留作纪念的,可以更随意一点哦!”店员姐姐热情地建议。
几乎是同时,夏至感到一只温热的手,带着些许迟疑,最终轻轻地、但确实地搭在了他的左肩上。是程衍的手。夏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,诧异地微微回头。
下一秒,他对上了程衍垂下的视线。那目光很深,里面翻涌着夏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有些许紧张,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、下定某种决心的坦然。程衍没有避开他的对视,只是几不可察地,用搭在他肩上的手指,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仿佛在说:看镜头。
夏至转回头,看向镜头,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,但心跳却如擂鼓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肩头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,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,烙印在他的皮肤上。
“完美!两位真的太帅了!”店员姐姐按下快门,笑着夸奖。